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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9章

    盛云廷的尸骨,埋在通化门外。

    通化门临近大明宫,入了通化门,就等于入了皇城,通化门上建有楼观,门下开三门洞,上下都有重兵把守,离通化门七里的长乐驿,就是盛云廷丧命之处,而长乐驿通往通化门的官道,有一段刚好于六年前修葺过,所以崔珣断定,盛云廷尸首就是被中郎将沈阙神不知鬼不觉的埋在那段官道下,从此不见天日。

    而沈阙用心,何其狠毒,盛云廷一心要快马通过官道,入通化门,进大明宫,求见圣人,解救五万天威军,沈阙就要让他永远进不了通化门,非但如此,他还要将他尸骨埋在官道下,让他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行人从他尸骨上踏过,进入他心心念念的通化门。

    崔珣想到此,气血不由又上涌,他剧烈咳嗽,咳嗽牵动背后伤口,痛心切骨,李楹在为他换药,她见状,不由停了手:“是不是我又弄疼你了?”

    崔珣摇首,哑声道:“我只是……想起了云廷。”

    听到盛云廷,李楹默了默,她细细用白色绢布拭去崔珣肩背上疼出的薄汗,片刻后,才轻声问:“沈阙,和盛云廷有深仇大恨么?”

    “不……无冤无仇。”

    “那他为何要这般做?”李楹顿了顿:“为什么在盛云廷死后,还要这般羞辱他?”

    崔珣伏在榻上,他疼到面色惨白,声音也小到李楹几乎听不到:“他不是和云廷有仇,他是和郭帅有仇,或者说……他和提拔郭帅的太后有仇。”

    李楹涂药粉的手一滞:“他为何和我阿娘有仇?”

    “沈阙……是沈国夫人之子……也就是你的……表弟……”

    沈国夫人,乃是李楹的姨母,也就是太后唯一的姐姐,沈国夫人向来与太后感情甚好,太后少时家贫,便想着通过良家采选的方式,入宫做宫女改变命运,但是彼时她却穷到连一双合脚的鞋子都没有,如此穷酸,又怎么能入得了花鸟使的眼?沈国夫人当时已经出嫁,于是便脱下自己的鞋子给太后穿,又说服丈夫,掏空积蓄,为太后做了一身丹碧纱纹六幅裙,华服加持下,更显得太后华如桃李,姿容绝世,太后就这般成功采选入宫,从此一步步踏上大周最顶峰的位置。

    可以说,没有沈国夫人,就没有太后如今的荣耀和地位。

    但是谁能想到,沈国夫人与太后可以共患难,却不能共富贵,在李楹死后的第二年,刚刚诞下沈阙的沈国夫人,与女儿沈蓉一起被太后毒死,理由是沈国夫人欲送沈蓉入宫争宠,太后无法忍受,所以才心狠手辣到将阿姊和甥女一起毒死。

    据说沈国夫人死之前,大骂道:“姜灵晔,你这忘恩负义的贱人!你不念赠鞋之恩吗?”

    可太后置之不理,沈国夫人与沈蓉被毒死后,太后对外宣称二人是暴毙而亡,并且将二人追封为沈国夫人和平山郡夫人,以表哀悼。

    其后,随着太后年纪渐长,许是终于念起了赠鞋之恩,太后开始对沈国夫人心存内疚,于是对她留下的幼子沈阙恩宠日隆,不但赏赐不断,而且年纪轻轻就封他为四品右监门卫中郎将,协掌长安诸门门禁,可以说沈阙在长安城算是炙手可热,势焰熏天。

    但就算太后给沈阙再多恩宠,杀母之仇,也不共戴天,所以崔珣说沈阙这般对盛云廷,不是和盛云廷有仇,也不是和天威军主帅郭帅有仇,而是和提拔郭帅的太后有仇。

    李楹沉默,她在活着的时候经常见到姨母和表姊沈蓉,姨母和蔼可亲,表姊美丽大方,阿娘和她们关系也非常好,谁能想到,最后居然是那般惨烈的结局呢?

    她垂下眼眸,将最后一点药粉涂到崔珣伤口处:“我不知道事情实情,我不做评价。”

    她仍然不相信是阿娘毒杀了姨母和表姊。

    崔珣换药之后,已是疼的昏昏沉沉,李楹将干净中衣为崔珣披上,遮住他满背的狰狞伤痕,雪白中衣披在他清瘦的身上,脖颈肌肤莹润如玉,就如遗世雪鹤,他声音愈发轻:“云廷的尸首……不能在那里……我要将云廷……接回来……”

    “你已经被夺官了。”李楹说道:“那是官道,你接不回来。”

    “当恶犬……当了三年……总有些余威……”崔珣昏沉道:“谁都怕被狗咬……谁都不想被咬……”

    李楹抿唇,她小心将榻上锦衾为崔珣掖好,她不再劝崔珣,而是说道:“既然你想接,那便试试吧。”

    她清洗着血染红的白色绢布,过了会,突然说道:“以后,不要在我面前说自己是恶犬了,我没见过哪只恶犬,会为同伴收敛尸骨的。”

    崔珣伏于榻上,寂然无声,李楹以为他又昏睡了过去,他这两天一直是这样,昏睡一阵子,又疼醒过来,神志并不是很清楚,有时候李楹跟他说话,他没有回应,李楹再一看,他已经疼晕了过去,所以李楹没有放在心上,只是洗好绢布后,又开始收拾起白瓷药瓶,忽然崔珣微弱说了声:“知道了……”

    李楹愣了愣,她不由朝崔珣看去,崔珣趴伏在榻上,双眸紧闭,鸦睫翦翦,面白如纸,依旧是那般意识模糊的模样,李楹都怀疑自己听错了,她不由揪了揪自己耳朵,那微疼的触感告诉她,她没做梦,原来,她没听错。

    李楹看了半晌,才抿了抿唇,转过头,收拾好白瓷药瓶等物,然后拿起案几上铜盆,走出卧房,只是走出去时,脚步却轻快了不少。

    就如崔珣所说,谁都怕被狗咬,谁都不想被咬。

    即使崔珣惹怒了太后,被笞一百,褫革官职,但是对于底层小吏而言,他仍然是那个侍奉了太后三年的莲花郎崔珣,何况崔珣才刚刚二十三岁,年轻,俊美,说不定太后哪一天就又想起他,让他又复了宠,到那时,得罪他的人还有命在吗?

    所以当崔珣带着察事厅武侯于夜间挖掘长乐驿与通化门间的官道时,通化门楼观上值守的士卒明明看到了,但几人对视一眼,都心领神会的当作没看到,他们只是一辈子都见不到太后和圣人一面的微不足道小人物,又怎么敢得罪太后的脔宠呢?

    是夜,暴风,骤雨。

    武侯们穿着挡雨的蓑衣,手拿铁锹,奋力挖掘着,一身黑色鹤氅的崔珣于过路亭中远远站着,看着簸土扬沙,尘土飞扬,他连眼都不眨一下,而是一直不转睛的看着,生怕错过什么。

    李楹在一旁陪着他,崔珣明明伤还没好,却坚持要来,他说,他来了,盛云廷的尸骨,一定会出现。

    他还没站一会,就头昏目眩,身躯已是摇摇欲坠,李楹及时搀扶住他的臂膀,崔珣这才站定,他抿唇,看向李楹,夜色下,他面色苍白,鸦睫如墨,双眸雾蒙蒙的,如覆薄霜,似有些晕眩后的茫然,整个人病态脆弱的如同伶仃之鹤,李楹擡首望着他双眸,她突然之间,觉得有很多事想问他,但最终她还是放开了搀住他臂膀的双手,往后退了一步,轻声说道:“你撑不住的,还是回去吧。”

    崔珣只是喘息着摇头:“只有今晚了,只有这次机会了……”

    李楹知晓他的意思,他已被罢官,如今是挟以往余威,才争来这最后一个妄为的机会,等到天亮,只怕又有一堆奏疏要参他擅挖官道的罪名,到时候,会不会再来一百笞杖,都难说。

    他今晚,是一定要接回盛云廷尸骨的。

    雨越下越大,已是滂沱如柱,官道上挖出的尘土被雨水浸湿,蜿蜒如泥河般往四周流去,穿着蓑衣的武侯们仍然在奋力挖着,但他们挖了三个时辰了,仍然一无所获。

    崔珣紧抿双唇,面色苍白,一动不动的看着,李楹心中

    也开始着急起来,这天快亮了,盛云廷的尸首还没找到,莫非,不在这里?

    但她很快又跟自己说不可能,盛云廷说他的尸首埋在通化门外,那就应该在这,只是,会不会不在官道里?

    李楹于是对崔珣道:“官道都快挖遍了,还是没找到,是不是在私道?”

    “不,一定在这里。”

    崔珣喃喃说完,他忽然扶着过路亭的亭柱,一步一步,忍着背伤的剧痛,艰难挪到了亭外。

    李楹大惊:“崔珣,你做什么?”

    他伤还没好,他不能淋雨的。

    但是崔珣不知是哪来的力气,瓢泼大雨中,他趔趔趄趄,跌跌爬爬,满身泥水,往官道边奔去,李楹也跟出了过路亭,她跺脚喊着:“崔珣!崔珣!”

    崔珣跟没听到一样,过路亭距离官道大概百步,他深一脚浅一脚,踉跄而行,李楹又唤了几声,忽然不唤了,而是站在滂沱暴雨中,咬着唇,目光交织纷杂,望着崔珣磕磕绊绊的背影。

    拿着铁锹挖掘的众武侯纷纷跪下,惧怕请罪:“少卿,我等无能,没有挖到……”

    崔珣没有理他们,他身上鹤氅都是泥点,背上伤口因为动作太大,许是又裂开了,剧痛阵阵袭来,痛到他眼前发黑,他脸色惨白,定定望着被挖掘的坑坑洼洼的官道,一个武侯小声道:“少卿,全部都挖遍了,没有……”

    崔珣忽看向一个稍浅点的坑,他胸膛剧烈起伏,然后懵然往前走了一步,但他却没注意到脚下青石,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被绊倒在地,背后中衣似是被血浸透,但他却仿佛没有感觉到疼痛一般,只是连滚带爬,爬向那个坑,然后双手用力挖着土,那武侯仍道:“少卿,这里挖过了,没有……”

    还是其他武侯使劲朝他使眼色,那武侯才胆怯住了嘴,崔珣置若罔闻,他指甲断裂,手指已经挖到流血,十指连心,他却跟毫无知觉般,继续挖着,不知挖了多久,一截白骨出现在他眼前。

    崔珣整个人愣住了。

    李楹站在雨中,她看着崔珣跪在地上的背影,豆大的雨点噼啪噼啪砸在她的脸上,她眼前已是模糊一片,不知是雨,还是泪。

    片刻后,崔珣才缓过神,他继续用流血的手指挖着,只是动作变的十分小心,仿佛怕毁损到什么一般,终于一具白骨完整出现在他面前。

    白骨仍然穿着天威军的铠甲,铠甲上尽是乌黑的血渍,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刀痕遍布在铠甲上,将铠甲砍到千疮百孔,透过这些刀痕,能清晰看到铠甲里面惨烈的根根碎骨。

    崔珣跪在白骨面前,血肉模糊的指尖深深嵌入浮土中,他嘴角也开始溢出鲜血,鲜血一滴一滴,夹杂着浑浊雨水,渗透入黄壤中,他望着那具白骨,声音在倾盆暴雨中几乎轻不可闻:“云廷……十七郎,带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