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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阅书阁 > 其它 > 如果花鳗恋爱 > 第五十三章:吻

    下午,天台上。

    杨不烦做了两杯咖啡,陈准沉默喝着,回味着两人刚才那番话,满口苦涩。

    也没什么,就是她拒绝了他。

    话说得再体面含蓄,谜底只有三个字:不喜欢。

    陈准还想努力一下,“你最近太忙太累了,羊多,还要经常跑资料,所以我能理解你没有心思,要不你再缓缓,等闲下来再说?”

    杨不烦说:“不是忙,也不是没时间,你不用为我找借口,实话就是我努力了但没有那种感觉,我不能拖着你。”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为了体面无论如何也不能进行下去了。

    陈准心里多少有点难堪的,她是吃过见过的,因为吃过见过,多少有点自矜,一般人也难入法眼。

    人到这个年纪,爱与不爱都是决定,是一念之差。

    天台上的风把人吹得有点萧瑟,陈准决定就此作罢,喝完这杯咖啡就走。

    这时,杨不烦接起了电话,老张打来的,说他老板在羊羊巷外,让她有时间出去见一面。

    她婉拒,老张就用沉默哀求,没说几句又只好挂断。

    江其深不直接打给她,是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又让老张打给她,是知道她抹不开脸。

    杨不烦不能不去,又不甘心痛快去,故意磨蹭时间,把一杯咖啡都晾凉了,又拿出一颗口香糖,心神不宁地嚼嚼嚼。

    江其深半靠半坐在锃亮如水的车身上,长腿交叠,显得很有耐心。

    时值下午五点,小白云驮着落日往山里沉,动物们在无所事事的傍晚叫得特别欢,而他身后,大片的乱云红得仿佛打翻了染房。

    空气里飘着热油焖香,葱蒜爆响,所有生动的烟火气都从杨不烦那灯火通明的小家次第传过来。

    厨房里隐隐传出爽朗的交谈声,纷沓的脚步声,客厅里开了暖色的灯。

    老张发来消息,说电话打了两通,又问要不要再催一下。

    江其深回不用。

    没一会儿便听见杨不烦的爸爸扯着嗓子喊她吃饭,江其深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正好看见她在天台上支出脑袋快活回话。

    嘴里吹出个大泡泡,又咻一下收回去。

    有些人就是恋爱快乐,单身快乐,有钱快乐,没钱也快乐。她是快乐制造者,总有办法让自己快乐。

    江其深挺不理解的,因为他总是不快乐,天生多巴胺、5-羟色胺合成失衡,对快乐不易感,得到什么都不快乐。

    对他来说,四季都只是一个沉默周期,一切都将过去。

    路面有一处水洼,像镜子一样映出他孑然的身影,他垂眼看了一会儿。

    恍惚间,好像能看见22岁的杨不烦,正笑眯眯地站在他面前。似乎在问他:我对你不好吗,为什么不开心?

    江其深想:是我对你不够好。

    她就消失了。

    江其深转身拉开车门,抽出消毒湿巾来擦手,回过神时,就见26岁的杨不烦静静站在那里。

    只是没有笑。

    他有意料之内的喜悦,但又想到死亡,因为她身后还跟着个蟑螂人,真想让他死。

    杨不烦不由打量自己这旧情人,明明没过多少时间,他神情愈发沉郁,目光里带着一丝睥睨的打量,仿佛审视手里不合格又裁不掉的员工,还是这幅死出。

    两人并肩走过去,陈准对杨不烦说:“忘掉一个男人最好的办法,永远是投入另一个男人的怀抱。有事给我发消息。”

    江其深淡道:“喊错名字你就知道了。”

    陈准觉得没劲,和杨不烦道别后离开。

    傍晚起了风,树叶轻晃。

    杨不烦向江其深走近,中间隔着安全距离,问道:“有事吗?”

    “聊几句。”

    “聊啥。”

    “什么都行。”

    “借点钱花。”

    江其深说:“直接说数。”

    杨不烦哈哈笑:“一点不幽默了你,之前的借款还没还呢。”

    江其深转身从车载冰箱里拿出一个盒子,透明的,系着漂亮的丝带,里面是一只45公分高的巧克力小羊。

    出差买的,巧克力易碎易化,不好保存,她家人多,正好不用放太久。

    江其深把礼盒递给她,嘱咐道:“别吃太多。”

    “我能不要吗?”

    “不要就扔了。”

    杨不烦接过来,“多少钱?”

    “钱倒是不缺,其他的你考虑一下?”

    江其深突然想起什么,走近一步,牢牢握住她胳膊,目光很直白地落在她唇上。

    杨不烦警觉后撤:“干嘛!”

    江其深难得露出一丝笑意,“你还挺期待。”

    杨不烦心突突一跳,余光扫过他那好看的唇形,滚动的喉结,“你别想腐蚀我,我现在心如止水,脑子里只有发财,每天看一遍道德经,避免道德滑坡……”

    “我让你张嘴,看牙。”

    “哦哦。”

    杨不烦也不明白为什么要听他的,仰头,张大嘴。

    江其深打开手机手电筒,捧着她的脸,凑近,一颗颗检查,牙齿整整齐齐,表面看都还挺好,蛀过的都补了。

    这一幕也是够滑稽的。

    “你这嘴,比野生河马还大一个码。”

    “……”

    江其深又问:“上次洗牙是什么时候?”

    “7月。”

    江其深满意,这笨蛋天生牙釉质矿化不足,细菌更容易侵蚀,比一般人更易长蛀牙。以前每半年他就敦促她去洗一次牙,拍个片。

    就怕现在没人盯着,她根本不知节制。

    “阳仔——”

    徐建国的声音从后方院子里传来,是催促她吃饭,杨不烦扬声应了一句。

    杨不烦问:“还有事吗?”

    “去吧。”

    夕阳庞大的身躯躺在地平线上,暮色四合,江其深的表情平和,却有种欲言又止的滞涩,仿佛秋日薄雾中凝滞的湖面,明明无风无浪,却沉压着半句未出口的叹息。

    杨不烦抱着冰冷的巧克力小羊,转过身,走了两步又退回去,莫奈何地看着他。

    “你说吧,还有话没讲对不对。”

    江其深默了片刻,微垂着眼眸,似有怅然,道:“我妈离开深圳了,以后不回来。”

    “什么时候?”

    “今天。”

    杨不烦一下不知表什么情,真会挑时间啊,今天可是他生日。

    “那她有帮你……”过生日吗?

    “没有。”

    江其深把她的表情尽收眼底,那种不忍,心酸,同情,愧疚,又竭力掩饰的不知所措,在她脸上一一闪现后,她转着眼珠子,开始故作轻松找话安慰他。

    “呵呵她也知道你不爱过生日。”

    “但假设我在场,我一定请她一起吃个饭,切个蛋糕再走,也不至于这么急嘛……”

    你要是在场,至少三个人都高兴。江其深想。

    11月22日是江其深的生日,和爱因斯坦同一天,或许有人会说爱因斯坦不是这天生的,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只是为了附庸风雅随口编的。但总之这日子很灿烂,灿烂的地方不在于他和爱因斯坦出生了,而是他发现可以利用这个日子博得一点儿同情。即便他只是一坨没人要的口香糖,粘在她的鞋底十年都刮不干净。

    他知道,她必然会对他产生这一点儿同情,从前的他一定万分鄙夷的同情。НΖ

    江其深说:“也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送给我的生日礼物,虽然是一团空气,但空气是万物之源,是生命之本,没有空气,人类将会面临史无前例的灾难……”

    “?”

    “回吧。”

    江其深的笑容淡淡的。

    或许是因为这落日太过盛大,一瞬间凋落下去又让人感觉落寞,连带着他的笑容也是。

    他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杨不烦总归是能识别出他的情绪变化的。

    她知道,他很孤独,一种孑然一身的孤独。

    以前她就迷恋他那一点儿神秘的、不可言说的残缺,只不过那时候他并不声张,现在她全都知道了,完全能感同身受他所受的折磨。

    不敢细想,如果是她的爸爸妈妈变成那样,她该多伤心痛苦啊。

    如果从理性出发,她绝不该有这些恻隐之心,免得自己又误入歧途。

    可是当他这样看着她,身后是热闹温馨的家庭力场,而眼前的人茕茕孑立,跟孤魂野鬼似的。

    世界就此分成两个,一个祥和温馨,一个雷霆万钧,她似乎很难把他留在这里,何况今天是他的生日,连他妈妈都不记得。

    慷慨一点吧杨不烦。

    “要不要一起吃晚饭?”杨不烦说。

    江其深看向她。

    “一起吃吧,把老张叫上。”

    见他杵着没动,杨不烦腾出一只手,拉住他的胳膊往里走。

    江其深伸手拎走她的巧克力盒子,跟在她身后,“老张没来。”

    晚风拂面,羊叫鹅叫驴也叫,夜色里的一切都是流动的,她一绺乱发胡乱扬在脑后,江其深下意识帮她别去耳后。

    杨不烦心里忐忑,边走边高声说:“爸妈,我带小江回来吃个饭哦。”

    屋子里的人也没什么反应,两人前后脚走进去,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四副干净碗筷。一道螃蟹苦瓜煲,一锅薏米汤,一道蒜香口蘑鸡翅,一道姜葱炒蛏子。

    两人先把巧克力放冰箱,又去洗完手,这才到餐厅。

    屋子里的一切熟悉但又陌生,熟悉的是地板的花色,是可远程控温的智能茶水柜,还有全套智能家居系统,嵌入式大容量冰箱,几何形的沙发,以及正为双层小楼循环供应热水的空气能热水器,这些家具家电在摆进来之前或之后他都见过。

    不熟的是整个空间和格局给人的明快的温馨感,灯光是暖色的,窗帘是暖色的,热情洋溢的一家人连居住的屋子都透露出一股热情洋溢感。

    江其深主动招呼长辈,杨思琼见他似有拘谨,摆摆手道:“小江坐。”

    “前段时间你一直忙前忙后,花了不少钱和精力,我们也没机会好好感谢你。今天都是家常菜,你看看吃不吃得惯。”

    江其深挺有分寸感,并不居功,说了些谦辞,甫一坐下,便见对面的杨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看他的眼神含着一丝打量。

    徐建国说:“小江陪我喝一杯吧?”

    杨不烦正抱着碗喝薏米汤,闻言放下碗,“他要开车哦。”

    江其深摆好两个玻璃杯,拿过一旁的白酒,一边倒酒一边说:“我陪叔叔喝两杯,一会儿叫代驾就行。”

    杨不烦看他一副既守礼数,又显体贴的姿态,怪新鲜的,不过,深更半夜在村里去哪里找代驾?

    徐建国问:“你也是四川人?”

    江其深说“是”。

    徐建国说:“我也是四川人。”

    两个男人话不多,但酒喝得急,一杯又一杯的。

    杨不烦跟妈妈对视了一眼,然后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江其深,“你吃米饭吗?”

    江其深一口闷掉玻璃杯里的白酒,拧着眉说:“吃。”

    杨不烦说:“那你打饭的时候顺便帮我带一碗行吗?电饭锅在厨房。”

    徐建国说:“我来吧。”

    江其深坚持收了碗,往厨房走。

    餐桌上就剩下一家三口。

    杨不烦看一眼妈妈,杨思琼就问徐建国:“你为难人家干什么?好歹是客。”

    “这不看他心怀鬼胎嘛嘿嘿!”徐建国顺便打量女儿一眼。

    杨不烦被盯得心虚,就说:“他酒量一般,一会儿把他灌醉了,我们还得料理,多麻烦呀。”

    徐建国似笑非笑地说“行”,转身去换新碗筷。

    随后两个男人回到原位,要喝最后一杯,杨不烦早趁大家不备,往江其深杯子里掺了白开水,只是他一举杯,杯子里就冒烟。

    徐建国和杨思琼对视一眼,都不再说什么。

    一顿饭吃完已经八点钟,整体气氛尚算融洽,江其深要找代驾,杨家父母见他已经有了醉意,还是留他过夜。

    于是江其深有了第一次在杨不烦家过夜的经历。

    九点钟他就洗完澡,穿着一身不合身的不知从哪拿回来的桑拿服,回到了二楼这间小小的客房。

    他环顾四周,要不都说广东人过分接地气呢,不锈钢餐具,红色塑料凳,人字拖,还有眼前这顶粉色的大蚊帐。

    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变丑的命运是不可避免的。

    他在床边无所适从地坐了一会儿,有点不自在,终于想起自从他去洗漱,就没再见过杨不烦。

    重新发送了好友验证消息,也没有通过,等了一会儿,门外似有脚步声渐进,接着他的房门便被敲响。

    夜色里,杨不烦的眼睛亮晶晶的,脖子和脑门上都是汗珠,呼吸急促。

    “去哪了?”江其深问。

    杨不烦晃了晃手里拎着的盒子:“去拿蛋糕了,刚刚骑手找不到路,我去岔路口接他了。”

    江其深跟在她身后,神情淡淡的,抽了纸巾帮她仔细擦脖子上的汗水,垂着眼看她。

    杨不烦把蛋糕放在小几上,一层层拆开,一个6寸的水果蛋糕,有草莓芒果木仔等等,款式和口味都是最平庸最普通的那种,上面有个小小的生日贺卡。

    祝江其深永远快乐幸福!

    杨不烦很兴奋地插上27岁的蜡烛,扶正贺卡,这才大大喘了口气,人往后仰一下,一个很放松的姿态。

    “幸好店家接了单,这是最后一单!”杨不烦有点得意。

    江其深注视她,看她满眼都是喜色,心里也翻涌起一些触动。

    想起从前家里总是有鲜花,每个大大小小的节日她都热闹地庆祝,计划旅行,计划纪念日,计划他们的一切。

    她的人生就像一个戏台,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跟她在一起就总有登台的机会,还有不会缺席的鲜花和掌声,她不只是自己做主角,心里也总惦记着别人。

    江其深的目光落在那张贺卡上,心里默念,祝江其深永远快乐幸福。

    这是只有这个笨蛋才能讲出来的话,他伸手揉揉她的发顶,怎么总是这么可爱,让人心软,也让人心酸。

    杨不烦过去关灯,然后点燃蜡烛,在跳跃的烛光里催促江其深许愿。

    江其深配合地闭上眼睛。

    杨不烦看着他,这狗男人风韵犹存,睫毛那么长,穿个破布烂衫也不损姿色,屋子里是暗的,他的轮廓却清晰,眉目锋锐。

    江其深许完愿睁开眼,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来坐,掌心贴着她红扑扑的脸,问:“还热不热?”

    杨不烦摇头,朝蛋糕怒了努嘴,“快吹蜡烛,都要烧没了。”

    “我刚刚许了个愿。”

    “我看见了。”

    “不想知道是什么愿望?”

    “说了就不灵了。”

    “说了才会灵。”

    “放屁。”她果然上当,追问:“为什么?”

    江其深握住她的手,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越贴越近,他身上熟悉的沐浴露味道混着一点淡淡的酒气传过去,“因为我许的愿望是。”

    他适时地顿了顿,杨不烦侧首,屏息听他说话。

    “在蜡烛吹灭的时候,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