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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阅书阁 > 其它 > 如果花鳗恋爱 > 第五十六章:倾诉欲

    云端牧场还没正式营业就被责令停业。

    病羊单独隔离的这个羊圈,每天至少三次消杀,该吃的药,该打的针,都吃了打了,但羊还是断断续续发高烧,咳嗽,精神不好。

    烂肺病就是这样,病程长,难缠。

    时值一月下旬,即便是广东,也只有12度,这几天阴雨绵绵,体感温度只有个位数。

    雨势似乎变大了,铁皮顶棚被雨点砸出噼里啪啦的白噪音,杨思琼给两只羔子量完体温出来,表情很沉重。

    这些天她很自责,估计是给羊换圈的时候疏忽了,消杀工作没做到位,导致羊感染了。那些天女儿都在跑资料,羊的事都是她一手处理的。

    现在这情况,损失的钱就不说了,女儿已经两天没合过眼了。

    杨不烦穿着雨披过来,高声道:“妈,吃饭了。”

    杨思琼沉默点头,脱下防护服,洗完手后拿着手机打开短视频平台,“网红病羊牧场真嚣张”的话题还在热搜榜上挂着,评论区挤满呕吐表情包。

    杨不烦抽走妈妈的手机,关掉屏幕,“妈,别看这些,要保持好心情。现在病情也没扩散,事情一定会解决的。”

    杨思琼沉默一会儿,说:“我也想不通,到底是哪个环节疏忽了,你广佑公家里都没感染。”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这事儿都怪我,当时要是再细心……”

    杨不烦过去抱抱妈妈,安慰道:“不要自责妈妈,你已经尽力了。不是你做得不好,就只是有时候天不遂人愿,没办法。”

    “只要人没事,咱们慢慢去解决就可以了。”

    杨思琼终于收声,心里也欣慰于女儿的成长,回来这些日子她真的稳重了许多,有担当了许多。

    杨不烦擡头,看见罗阿姑还在弄湿漉漉的草料,跟她挥手叫她吃饭。

    三人往餐厅去,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路上杨不烦感觉罗阿姑好像有话要说,本来打算问问,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这是今天的第七个供应商的来电。

    她停在原地,示意她们先走。

    “喂。”

    “杨场长,那个,我们经理说你这个移动淋浴房的货款要结算一下哈,一共79703元。”

    杨不烦有点焦躁,语气也急起来:“不是有60天账期吗?这才没几天,之前也是按照这个账期来结算的。”

    “杨场长,这是公司的意思,麻烦你体谅一下我,我也只是个打工的。”

    “你给我一周时间吧,农业部还有一笔补贴马上就下来,我一定第一时间给你打款,我牧场是政府牵头的,再怎么样不会赖你的账。”

    “那好吧,就给你一周时间,到时候你无论如何也得结账。”

    对方叹了口气,挂了电话。

    供应商们都来催款了,生怕晚一天她就倒闭跑路,没钱再付。

    杨不烦是理解的,可她现在身上的现金就三十多万,本来想靠预售票回一波血,又出了这档子事,后面还有很多花钱的地方。

    这个牧场500亩,除开供地,光是改建排污系统、饲料加工设备、饮水系统等等,就已经花了40万。

    还有露营区、景观区、餐饮区的一次性建设,员工工资,各种农用设备采集……

    到目前为止,一共花了232.5万元。

    其中有140万是通过政策对冲和经营补贴,最大的现金压力基本转移到了政府的支付体系。

    政策支持不了的那部分,就是走的农商银行的贴息贷款,一共贷了132万,免息是免息,但这个钱是要还的。

    该花的钱都花了,但是赚是一分没赚。

    唯一的好消息是,农业部还有一个农旅融合示范园专项补贴,七七八八加起来,有150万,可能这几天就要下来。

    如果这150万补贴拿到手,就算羊的病程拖到三个月后,她扛过去也没有问题。

    按照她最初的测算,育肥羊规模上去了,一年出栏利润保守能有个50万。

    而文旅部分,靠门票、住宿和餐饮,一年最少也能有个200万的利润,即便扣除七七八八的隐形运营成本,她最差两年就能实现盈利。

    但现在,又有点竹篮打水一场空的意思了。

    挂掉电话,杨不烦往餐厅走,一只脚还没踏进门,电话又响了起来。

    是农业部打来的。

    “杨不烦女士你好,我局收到一份匿名举报材料,称贵牧场有隐瞒羊支原体肺炎病情骗取补贴的情况,我跟您核实一下,请问情况属实吗?”

    “不是,我没有骗啊……”

    “请问贵牧场是否有支原体肺炎规模化感染的情况呢?”

    “……有。”

    “支原体肺炎为二类动物疫病,根据规定,您之前申请的农旅融合示范园专项补贴150万,我局将暂缓发放。”

    ……

    手机再次震动,文旅公司发来新的退单统计:预售票取消率升至41%。

    杨不烦没进餐厅,找了个地方抱头蹲了一会儿。

    现在她就是泥菩萨要给火箭贴防热瓦,生死难料。

    雨下得很密,她的睫毛都跟结霜似的,白白一层。

    最近的草皮越长越好,望出去一片酽绿,往下走,还有一条清清的小溪,夏天傍晚脱了鞋溯溪而上,不知道有多惬意凉爽。

    那下面还有一块薰衣草田,等以后还想种点儿玫瑰,或者再撒一些苜蓿草的种子,小羊爱吃。

    这些都是她的心血,是她喜欢的一切,怎么刚得到就他妈这么容易失去啊。

    ……操你爹!

    别下雨了,给老娘下点钱啊!!听见了吗?啊?!

    她在这里颓废了一会儿,吁出一口气,又站起来,心里催生出了一股义无反顾的力量,凭借这股力量,她似乎又不畏惧了。

    吃完饭,她决定去市政大厅一趟。

    可饭还没吃完,她就收到了农商银行发来的《贷款提前到期通知书》。

    她拿出当时签的合同,看了两遍,才发现里面有一行小字:抵押活体牲畜发生群体性疫病,银行有权处置资产。

    杨不烦气得手都有点发抖。

    打给银行的信贷经理,这人简直大变活人,语气冷得跟冰块一样:“不好意思杨小姐,根据牧场现在的情况,我行已经启动重大舆情预案。”

    “根据合同的17.4条,你剩余132万贷款,需要在48小时内清偿。不然我行会走拍卖流程。”

    “不是,你们抽贷前也好歹也来调查一下,我羊的病情已经完全控制住了,我现在哪有132万……”

    信贷经理冷漠地打断她,道:“我们是严格按合同执行,建议你赶紧筹款清偿贷款,不然你的活羊拉去拍卖,是按市场价的30%起拍。这样对你更不利哈。”

    说到这里,杨不烦近乎哀求:“你们能不能再给我宽限几天,现在羊拉去拍卖,也没人会接手啊,你给我几天时间,我再去想想办法呢,这样对大家都有利不是吗?”

    信贷经理显然并不相信她还能有什么办法,在打这个电话之前,他们已经先跟有关部门沟通过了。

    网上的热度居高不下,事情太棘手,他们也只想快刀斩乱麻。

    于是他说:“要是流拍的话,也是全部拉去做无害化处理,这是规定。”

    对方说完就切断了电话。

    杨不烦这些天也打了很多电话,都避她如蛇蝎。

    先前她签贷款合同的时候,隆都镇的镇长还说:“这个牧场是乡村振兴的重点项目,我们非常希望借此实现产业升级,让年轻人带领大家致富,所以你努力干,有困难组织一定伸出援手。”

    现在打过去,只有录音转留言,世态炎凉。

    回到办公区,有三个员工商量好了来辞职,杨不烦没说什么,同意了,然后即刻动身去了市里。

    与此同时,江其深人在新加坡,正和几个深圳的同事开视频会议。

    说完重要紧急的工作,话题转到了杨不烦的牧场。

    周薇还是那副冷静严肃的样子,“江总,杨女士甚至还有一笔贷款没有清偿,现在再给疫区出放款,风投委那边……”

    “对啊,何况银行都给她抽贷了,我们的现金流模型怎么做?”

    “其他都不说,光说现在牧场出了这么大的舆情,抖音全是死羊视频,咱们也得考虑会不会引火烧身。”

    ……

    江其深知道他们的顾虑,但他并不看这些很表层的东西,风波会过去的,真正的价值像地下泉,要是人人都能听见水声,那他怎么灌满自己的窖?

    “知道政府为什么要做这个项目吗?知道游客为什么愿意付三倍房价住羊圈旁吗?”

    “这个牧场的尽调数据大家都看过了没有?”

    与会人员都望向电子屏,江其深又说:“不说别的,光是各类网红的探店传播量,都相当可观。看看在线人数,大部分人都在问过段时间能不能去,什么时候重新营业,负面流量也是品牌认知度,这个不用多说吧?”

    “文旅板块的预售票也止跌了,说明什么?”

    “不要看他们说什么,要看他们兜里的钱流向了哪里。”

    “都市人买的是治愈工业文明焦虑的幻觉,牧场里不管是养羊,还是养驴随便养什么,都可以,他们需要的是一个去处,需要一个可以批量生产幻觉的去处。”

    “吃喝拉撒这些需求都是有限的,精神上的需求是无上限的,这就是这个牧场的价值。”

    众人都默默不语了。

    江其深面无表情,“让人去评估一下,先签两百万紧急过桥贷,走文创板块,不关联养殖业就行了。”

    众人都被说服了,散会去工作。

    江其深还没从雷州山羊的种群、肉羊价值、溢价空间等方面去分析,而且不带私人感情地说,杨不烦一家是他见过的最用心最有责任感的养殖户。

    理应得到这样的机会。

    然而新云的信贷经理上门,却没签下合同,说牧场方面拒绝了。

    江其深纳罕,给杨不烦打电话。

    彼时杨不烦前十分钟还在整理资料,后面就累得睡着了,接通电话时,她声音很低,听起来很疲倦。

    “你问题解决了吗?”江其深问。

    “没呢,”杨不烦揉揉太阳xue,“跑了好几个部门,一说要调查,二说要等上级指示。”

    “那你拒绝新云的理由是什么?”

    换做以前,江其深已经二话不说开始嘲讽她自讨苦吃了,但现在,他问的是理由,杨不烦就有那么一点儿倾诉欲了。

    “因为我害怕。”

    她说着“害怕”,可江其深的心却提起来了。

    “在所有危机里,你展现的降维打击能力,对我来说实在是太有诱惑性,太有腐蚀性了。这么高效,迅速,轻而易举,会让我忘了其实我也有解决问题的能力。”

    “我没有立场去靠你,也不能靠你,何况我也不敢靠你。”

    “我能靠你一辈子吗?我也怕我要靠你一辈子,时至今日,我很害怕把所有的希望寄托在一个人身上。”

    “以后我会越来越厉害的,我必须要快点儿成长。有很多人等着我,我不能把处理事情的主动权让出去,不能太被动,不如靠自己。”

    江其深这一瞬间是无法反驳的,他也曾有过这样的时期,要跌跌撞撞独掌大权,要不断从悬崖坠落长出翅膀。

    但站在他的立场,他还是必须要说:“这笔钱给你,我也不会干涉你的决策,你拥有完整独立的运营权,而且这毕竟是生死存亡的时候,你现在只有38小时的时间,如果你没有这笔钱,银行就要拍卖你的羊……”

    杨不烦又说:“我知道。”

    “我已经在跟省农担接洽了,我就要他们给我的应急过桥贷款,别的钱我都不要。牧场整个项目都是政府牵头的,我不信事情没有转圜的余地。”

    “政府愿意扶持,说明雷州山羊以及牧场项目就是有公共价值,先前项目获批的时候,他们口口声声说雷州山羊是脱贫攻坚的优质资源,现在出现问题,难道就不优质了?”

    “谁养的羊能不生病?我的疫情已经控制住了,我不信我就这么倒霉。”

    “这个项目从开始到现在,我付出了太多心血,我不甘心。”

    “我真的有一万个不甘心它要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它甚至没来得及在市场上验证一下。我就算通宵去市长办公室门口等,也要等一个特批。”

    江其深既欣赏又心疼。

    他喜欢这份脚踏大地的韧性,又总觉得她吃这些没钱的苦令他自恋受损,他可能真的跟江国威一样大男子主义,打心底里认为一个男人是必须妥善安排、照顾好身边的女人的。

    最后他沉默许久,还是跟她打了个补丁,如果到了最后期限她没拿到钱,这笔过桥费新云来出。

    电话挂断之前,江其深说他两天后就回深。

    下午整理好了资料,杨不烦又收到了三人小群的消息,崔听溪和闻俊杰都追问她还差多少钱,她没说数字,只说就等省农担放款,请他们不要担心。

    晚上六点,牧场陆陆续续来了好多人。

    集装箱餐厅坐得满满当当的,有崔听溪、闻俊杰、村长、河生、清玉嫲、铃姨、繁姨……还有二叔公。

    村长双手一压,叽叽喳喳的人群立刻噤声,他对杨不烦说:“阳仔,该打的电话我都打了,这回口风都紧,我也没听到什么消息……咱们大家伙儿这回过来,也是自发过来,准备筹钱帮你渡过难关。”

    “你这个项目,本来也是咱们村里第一个产业园性质的项目,肯定希望你好好搞。以后搞好了,也能帮助村里人就业。”

    “死羊的事情,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养殖户都懂。”

    众人连忙附和。

    清玉嫲便插话道:“阳仔你还差多少钱?”

    “对啊,还差多少?说出来大家帮你想想办法。”

    二叔公和蔼道:“要说,这回真是都怪我,要不是我家种羊感染,又怎么会连累阳仔?阳仔,你还差多少钱,尽管跟二叔公开口,不要客气,能帮的一定尽全力。”

    众人都称赞他宅心仁厚,关爱小辈。

    毕竟,这个牧场项目本来是他的,后面被阳仔取而代之,他不仅心里没有怨恨,还愿意帮助她渡过难关,这样的胸怀,怎么不算宅心仁厚呢?

    周清玉只是淡笑,也不好在这种和谐的场合里说不和谐的话。

    杨不烦说:“大家能来,我真的很感谢很感谢。不瞒大家说,这回钱是差得还多,银行逼得我满头包,还有人匿名举报我,所以政府把补贴也暂停了。可这也没办法,商业社会就是这么回事,小人也多。”

    “但是大家的钱我真的不能收,这个年代挣钱不易,你们也都有一家老小,这中间要是有什么闪失,那我可真是造孽了。”

    “总之大家的这份心意我领了,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一定尽量帮忙,绝不推辞。”

    杨不烦心里很温暖,甭管平时邻里之间有什么龃龉磕碰,但到了关键时刻,又还是愿意伸出援手,这已经非常可贵了。

    崔听溪沉默着,她自从开始上节目、做直播,短短大半年已经财务自由了,杨不烦需要的这笔钱对她来说不算多,送给她也没所谓。

    可她知道,她不会要的。

    人情债对很多人来说比具体的债务还要压迫人,她能体谅她的心情。

    她在这里思来想去,想着怎么帮她,却冷不丁注意到,罗阿姑跟二叔公之间似乎有点奇怪。

    具体也说不上来到底怎么个奇怪法,反正,罗阿姑看起来有点怕二叔公。

    可这两个人怎么会扯上关系啊?

    崔听溪默默给杨不烦发了个消息,让她注意着。然而再一擡头,却见二叔公正不依不饶地问罗阿姑要她的手机。

    而罗阿姑任凭他好说歹说,只是把手机藏到腋下,双手上下飞舞,表示拒绝,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