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收藏
搜索: 热词:博尔赫斯文集博尔赫斯白虎偷心寄秋尾巴梁晓声瑞士账号莱斯利·沃勒

返回顶部

悦阅书阁 > 其它 > 素食者 > 第09节

    我举着点滴袋跟她走出病房。她把点滴袋挂在厕所的门上,然后反锁上门。伴随着几声呻吟,她把胃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妻子拖着无力的双腿走出厕所,身上散发着难闻的胃液和食物酸臭的气味。我没有帮她提点滴袋,她自己用绑着绷带的左手举着,但由于高度不够,血液渐渐出现了逆流。她蹒跚地挪动着步子,用插着针头的右手提起岳母放在地上的那袋黑山羊汤。虽然右手打着点滴,但她却不以为意。我看着她提着袋子走出病房,但我一点也不想知道她要做什么。

    没过多久,岳母闯了进来,刺耳的开门声让同屋的高中女生和她的父母皱起了眉头。只见岳母一手提着零食,另一只手提着已被黑色液体浸湿的购物袋。

    “小郑,你怎么能看着不管呢?她要做什么,你应该知道的啊?”

    此时此刻,我真想夺门而出跑回家去。

    “……你,你知道这多少钱吗?竟然丢掉?这可都是爸妈的血汗钱。你还是不是我的女儿啊?”

    我望着弯腰站在门口的妻子,只见血已经逆流进了点滴袋。

    “瞧瞧你这副德行,你现在不吃肉,全世界的人就会把你吃掉!照镜子看看你这张脸都变成什么样了。”

    岳母清脆的嗓音渐渐变成了低低的哭声。

    然而妻子却像看着一个陌生人哭泣似的,漠然地经过岳母身旁回到了床上,她把被子拉到胸口,然后闭上了双眼。我这才把装有半袋暗红色血的点滴袋挂了回去。

    ***

    我不知道那个女人为什么哭泣,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要一口把我吃掉似的盯着我,更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用颤抖的手来抚摩我绑着绷带的手腕。

    我的手腕并无大碍,一点也不痛,痛的是我的心,好像有什么东西塞在了胸口。那是什么,我也不得而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它就在那里了。现在即使不穿胸罩,我也能感觉到那里有一块东西。不管我怎么深呼吸,都觉得胸口很闷。

    某种咆哮和呼喊层层重叠在一起,它们充斥着我的内心。是肉,因为我吃过太多的肉。没错,那些生命原封不动地留在了我心里。血与肉消化后流淌在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虽然残渣排泄到了体外,但那些生命仍旧留在了那里。

    我想大喊,哪怕只有一次。我想冲出窗外的黑暗。如果这样做,那块东西就会从我体内消失吗?真的可以吗?

    没有人可以帮我。

    没有人可以救我。

    没有人可以让我呼吸。

    ***

    我叫了辆出租车送走了岳母。回来后,病房里一片漆黑。被吵到的高中女生和她的母亲早早地关掉了电视和灯,并围起了隔帘。妻子已经入睡,我蜷缩着身体躺在陪护床上等待着睡意来袭。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也对此时的状况毫无头绪,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这种事不该发生在我身上。

    睡着后,我恍惚做了一个梦。梦里,我正在杀人。我用刀子剖开那个人的腹部,掏出又长又弯曲的内脏,像处理活鱼一样只留下骨头,把软乎乎的肉都剔了下来。但我杀的人是谁,却在醒来的那一刻忘记了。

    凌晨,四下一片漆黑。在一种诡异冲动的驱使下,我掀开盖在妻子身上的被子,用手在黑暗中摸索了一番。没有淋漓的鲜血,也没有溢出的内脏。隔壁病床传来粗野的呼吸声,但妻子却显得异常安静。一种莫名的恐惧促使我伸出食指靠近妻子的鼻孔,她还活着。

    我又睡着了。等我再次醒来时,病房已经很亮堂了。

    “不知你睡得多沉……连送早饭都不知道。”

    高中女学生的母亲用充满同情的口吻对我说道。我看到餐盘放在床上,妻子一口没动。她拔掉了点滴,不知道人去哪儿了,只见长长的塑胶点滴管的针头上还带着血。

    “请问,她去哪儿了?”

    我擦了擦嘴角的口水痕迹问道。

    “我们醒来的时候她人就不见了。”

    “什么?那您怎么不叫醒我呢!”

    “看你睡得那么沉……我们哪知道她一去不回啊。”

    高中女学生的母亲面露难色,略显生气似的涨红了脸。

    我简单整理好衣服冲了出去,经过长长的走廊和电梯口,我四下张望也没找到妻子。我感到焦虑万分。我跟公司请了两个小时的假,打算利用这段时间去办理妻子的出院手续。我已经想好了,等一下回家的路上,我必须对妻子和自己说:权当这是一场梦。

    我搭电梯来到一楼,可在大厅也没有找到她。我气喘吁吁地跑到医院的院子里,只见很多吃过早餐的病人也都出来透气了,从他们脸上倦怠、阴郁和平静的神情便可以看出哪些人是长期住院的病人。当我走到已经不再喷水的喷泉附近时,看到一群人熙熙攘攘地聚在一起。我扒开他们的肩膀往前走去。

    “她从什么时候坐在这里的啊?”

    “天哪……看来是从精神病区跑出来的吧。这么年轻的女人。”

    “她手里握着的是什么?”

    “什么也没有吧?”

    “有的,你看她死死地攥着拳头呢!”

    “啊,你们看,终于来人了。”

    我转过头,只见表情严肃的男护士和中年警卫跑了过来。

    我就跟事不关己的旁观者一样无动于衷地望着眼前的光景,我看着她疲惫不堪的脸和像是用口红乱抹的、沾有鲜血的嘴唇。她呆呆地望着围观的人群,饱含着泪水的双眼终于与我四目相对了。

    我觉得自己不认识这个女人了。我没有说谎,这是事实。但是出于责任的驱使我迈开像是灌了铅的双腿朝她走了过去。

    “老婆,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一边轻声问她,一边拿起她膝盖上的病人服遮住了她那不堪入目的胸部。

    “太热……”

    妻子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是我曾经深信不疑的、特别朴素的微笑。

    “只是热,所以脱了。”

    她抬起留有清晰刀痕的左手,遮挡着照射在额头上的阳光。

    “……不可以这样吗?”

    我扒开妻子紧攥的右手,一只被掐在虎口窒息而死的鸟掉在了长椅上。那是一只掉了很多羽毛的暗绿绣眼鸟,它身上留有捕食者咬噬的牙印,红色的血迹清晰地漫延开来。

    ***

    (1)译注:“四像体质”出自朝鲜王朝末期的哲学家兼医学家李济马在一八九四年所著的《东医寿世保元》,基于早前学习到的《周易》和《黄帝内经》,钻研出新的理论内容,将人的体质以脏腑的大小和强弱分为阴中之阳、阴中之阴、阳中之阴、阳中之阳。即,少阴人、太阴人、少阳人、太阳人四种不同的类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