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另一端的小姨子明明接起了电话,却没有出声。他隐约听到她轻微的呼吸声,还有什么东西嘎吱嘎吱地作响。
“喂?”
他勉强开了口。
“英惠,是我。你在听吗?你姐……”
他鄙视自己,对自己的伪善和策略感到毛骨悚然。但他继续说道:
“我们很担心你。”
面对没有任何回应的话筒,他叹了一口气。想必现在的小姨子也跟往常一样赤着脚。她结束了数月的医院生活后,妹夫表示,与其跟她生活在一起,还不如让自己也住进医院。在娘家人轮番上阵劝说妹夫期间,小姨子暂时住进了他们家。在她找到房子搬出去以前,他们相处了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里他并没有觉得不便和麻烦,因为那是在听闻胎记的事以前,所以他只是对她充满了怜悯和困惑。
小姨子原本就沉默寡言,晚秋的白天她都坐在阳台晒太阳,她会用手捏碎从花盆掉落下来的枯叶,或是张开手掌利用阴影做出各种图形。妻子忙得腾不出手脚的时候,她还会带智宇去浴室,光着脚站在冰凉的瓷砖上帮孩子洗脸。
他无法相信这样的她曾试图自杀,更加无法相信的是,她会袒胸露背、泰然自若地坐在众人面前。也许那是一种自杀未遂后的错乱症状。虽然是自己背着浑身是血的她跑进医院,而且那件事对他造成了强烈的影响,但他始终觉得背起的是别的女人,抑或是在另一个时间段经历过的事。
如果说现在的她还有什么特别之处,那就是她依然不肯吃肉。起初因为她不吃肉引发了家庭矛盾,之后又出现了袒胸露背的怪异举动。正因为这样,妹夫把依旧不肯吃肉这件事当成了她没有恢复正常的证据。
“她只是表面看起来很温顺。她本来就精神恍惚,现在每天吃药人变得更呆滞了,病情根本没有一点好转。”
但令他感到困惑的是,小姨子的丈夫竟然会以理所当然的态度抛弃妻子,就跟随手丢弃坏掉的手表或家电一样。
“你们不要把我看成卑鄙的家伙。所有人都知道,我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妹夫的话不是全无道理,所以他有别于妻子,选择了中立的态度。妻子哀求妹夫不要正式办理离婚手续,先冷静观察一阵子,但妹夫的态度依旧十分冷淡。
妹夫的额头特别窄,还长着尖下巴,给他留下了极为刚愎自用的第一印象。他抹去脑海里那张没有任何好感的脸,再次对电话另一头的她说:
“英惠,你倒是讲话啊,随便说点什么都行。”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挂断电话的时候,微弱的声音传了出来。
“……水开了。”
小姨子的声音像羽毛一样没有重量,既不阴郁也不像病人那样呆滞。但这并不意味着明朗与轻快。那是一种不属于任何地方,像是达到了某种境界的人才有的淡然声音。
“我得去熄火。”
“英惠,我……”
他感觉她就要挂断电话,于是赶忙说道:
“我现在过去,可以吗?你今天不出门吧?”
短暂的沉默后,电话挂断了。他放下话筒,发现自己的手心都是汗。
***
他对小姨子产生异样的感情,是在妻子提及胎记之后。也就是说,在那之前他对小姨子从未有过半点非分之想。如今,每当他回想起小姨子住在家里时的一举一动,便会有一种刺激性的快感贯穿自己的全身。她坐在阳台张开双手做出各种手影时的入迷表情;帮儿子洗漱时宽松的运动裤下露出的白皙脚踝;斜靠在沙发上看电视时半开的双腿,以及散乱的头发……每当想起这些,他的身体都会不由得发烫。但在这些记忆之上,都印有那块别人早已退化的、从身体上消失的、只存在于儿子屁股和后背的胎记。他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触摸到新生儿屁股时,柔软的触感带来的喜悦。那种喜悦与这些记忆重叠在一起,使得那从未见过的臀部在自己的内心深处散发出了透明的光亮。
如今她不吃肉,只吃谷物和蔬菜。这让他觉得与那块如同绿叶般的胎记相辅相成,构成了一幅最完美的画面。从她的动脉喷出的鲜血浸湿了他的白衬衫,然后又凝固成了红豆粥色的血渍,这些都让他觉得是一种无法用命运来解释的、令人震撼的暗示。
她住在位于D女子大学附近的小巷里。按照妻子的嘱咐,他双手提着满满的水果来到一栋公寓的门口。济州岛产的橘子、苹果和梨,还有不是当季水果的草莓。虽然他感到提着水果的手和胳膊阵阵酸痛,但还是站在原地犹豫不决起来。因为想到等下走进她的房间,将要面对她,一种近似于恐惧的紧张感便油然而生。
结果他还是放下了手里的水果,然后掏出手机拨打了她的电话。在铃声响十次以前,她是不会接电话的。他重新拎起水果开始爬楼梯,来到三楼的转角处,按了一下画有十六分音符的门铃。如他所料,没有人来应门。他转了一下门把手,门意外地开了。为了擦拭满头的冷汗,他摘掉棒球帽,然后又立刻戴了回去。他站在门口整理好衣服,做了一个深呼吸,然后开门走了进去。
***
十月初的秋日阳光照进朝南的一居室套房,光线一直延伸至厨房,带给人一种宁静的感觉。也许妻子把自己的衣服给了小姨子,所以他才觉得地上的衣服很眼熟。虽然地上有几团手指大小的灰尘,但整间屋子没有凌乱的感觉,这可能是因为没什么家具吧。
他把双手提着的水果放在玄关处,脱下皮鞋走进了屋里,屋内没有任何的动静。人去哪儿了呢?难道是知道自己要来,所以出门了?房间里没有电视,首先进入眼帘的是两个插座和一旁的电线,卧室兼客厅的一侧放着妻子安装的电话,另一侧有一张床垫,上面放有一张蓬松成洞穴模样的被子,像有人刚从里面钻出来似的。
他觉得房间里的空气有些浑浊,正把阳台的窗户开到一半时,突然察觉到背后有动静。他吓得屏住了呼吸,转过头去。
只见她正打开浴室的门走了出来。因为没有听到流水声,所以他根本没想到她在里面。但更让他吃惊的是,她一丝不挂赤裸着身体。她似乎感到很意外,呆呆地站在原地,赤裸的身上没有一滴水。几秒后,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衣服遮住了自己的身体。她表现出的不是害羞和惊慌,而是在这种情况下理应有的从容态度。
她没有转过身去,而是若无其事地站在原地穿起了衣服。按理说,他应该转移视线或是赶紧离开房间,但他却站在那里直勾勾地盯着她。此时的她不像最初吃素时那么干瘦了,住院期间体重有所回升,住在他家的时候饮食也调整得很好,因此胸部又跟从前一样圆润饱满了。她的腰部呈现出惊人的凹形曲线,那里长着适当的体毛,大腿连接小腿的线条虽谈不上饱满,但仅凭没有赘肉这一点已经足够迷人了。那是吸引人静静观赏,而绝非引诱性欲的身体。当她穿好所有的衣服以后,他这才意识到没有看到臀部的那块胎记。
“对不起。”
他结结巴巴地辩解道:
“我看门开着,还以为你出去了。”
“……没关系。”
她用一贯的口吻回答说:“一个人的时候,这样很舒服。”
如果是这样……他迅速调转脑海里一闪而过的画面。这也就是说,她在家的时候都是光着身子的。想到这,他突然意识到当下比刚才看到她裸体时还要紧张,而且那里也开始膨胀了。为了遮掩勃起的状态,他一边摘下棒球帽挡在那里,一边弯腰坐在了地上。
“家里什么也没有……”
就像刚才看到的那样,她没有穿内裤,只套了件深灰色的运动裤转身走进了厨房。他望着她那没有肉感的臀部左右摆动时,不由自主地颤抖着喉结咽了一下口水。
“别麻烦了,就吃那些水果吧。”
为了争取时间让自己冷静下来,他开口说道。
“那吃水果?”
她走到玄关拿起苹果和水梨,然后又走回洗碗槽。他听着流水和盘子碰撞的声音,试图把注意力转移到墙上插座的洞口和电话的按钮上。但适得其反的是,她的阴部和画有绿叶的臀部,以及反复构思的交合体位更加鲜明且重叠地充斥着他的大脑。
当她端着放有苹果和梨的盘子走过来坐在他身边时,为了掩饰自己那双猥琐的眼睛,他低下了头。
“……不知道苹果好不好吃。”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开口说:
“姐夫没必要专门来看我。”
“嗯?”
她用低沉的声音继续说道:
“你们不用为我操心,我已经找工作了。医生说不要再做一个人埋头苦干的事,所以我打算去百货公司上班,上个星期还去面试了呢。”
“……是吗?”
这真是出乎意料。记得有一次,妹夫趁着醉意在电话里对他说:“如果是你,你能忍受一个疯疯癫癫,要靠吃精神科开的药,一辈子只能寄生在老公身上的女人吗?”但妹夫搞错了,她似乎没有疯到那种地步。
“不然去你姐的店里怎么样?”
他斜眼看着地面,终于说出了此行来的目的。
“你姐觉得那么多钱与其给外人,还不如给自己人。况且,都是一家人也信得过。我们还能就近照顾你,你姐也能安心。再说,店里的活儿可比百货公司轻松多了。”
渐渐恢复平静后,他说出了这番话。当他可以直视她的脸时,才发现她的表情犹如修行者一样平静,平静得让人觉得她像是经历了百般沧桑和磨难。那平静的目光让他不寒而栗。他不禁自责起来,只因她没有穿衣服就把人家当成一幅春宫图来欣赏。但无可厚非的是,自己用双眼录下的短暂画面成了那条随时可以引爆火花的导火线。
“吃点梨吧。”
她把盘子推向他。
“你也吃一点。”
她没有用叉子,而是直接用手拿起一块梨放进了嘴里。一股冲动油然而生,他想拥抱她的肩膀;吸吮那沾有梨汁、黏糊糊的手指;舔舐那甜甜的嘴唇和舌尖;用力拉下那条宽松的运动裤。他对这股冲动感到惧怕,于是慢慢地把头转了过去。
***
“等一下。”
他边穿鞋边说:
“跟我出去走走吧。”
“……去哪儿?”
“我们边走边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