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像宫崎骏的电影那样加入动画效果,智宇每走一步,就在他的小脚印上开出一朵花?不,还是加入飞翔的蝴蝶群更好。啊,既然这样,不如去草地重拍一下。”
他教她摄像机的使用方法,还播放了刚刚拍摄的画面,并用充满热情的语气说:
“你和孩子最好都穿白色的衣服。不,不好,还是衣衫褴褛些更自然。嗯,这样比较好。”贫穷母子的郊游,孩子每迈出笨拙的一步便会奇迹般地飞出五颜六色的蝴蝶……
但是他们没有去草地,智宇很快便学会了走路。从孩子的脚印上飞出蝴蝶的画面也只留在了她的想象中。
不知从何时起,他变得更加疲惫不堪了。虽然他连周末也不让自己休息,没日没夜地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甚至有时整天徘徊在大街小巷,走得运动鞋都脏了,但却始终没有取得任何成果。好几次她在凌晨醒来,开灯走进浴室时都吓了一跳。因为不知何时回来的他,连衣服也没换就蜷缩着身体睡在了没有放水的浴缸里。
“我们家有爸爸吗?”
他搬出这个家以后,智宇问了她这个问题。事实上,在他尚未搬离这个家以前,每天早上孩子也会问同样的问题。
“没有爸爸。”她简单地回了一句,然后喃喃地说:
“没有爸爸,永远也没有,这个家只有你和妈妈。”
***
雨中的医院大楼看上去十分凄凉,被雨淋湿的深灰色水泥墙也显得比平时更为沉重、暗淡。二楼和三楼的病房窗户都安装了护栏。天气好的时候,很难看到患者从护栏的缝隙间探出头来,但在这样的天气,却能看到一些探头欣赏雨天的苍白脸孔。她停下脚步仰望了一下附楼三楼英惠所在的病房,然后走进了通往商店和会客室的院务科入口。
“我是来见朴仁昊医生的。”
院务科的女职员认出了她,跟她打了声招呼。她折好还在滴水的雨伞后,坐在了木质长椅上。在等待医生的这段时间里,她和往常一样转过头望向院子里的那棵榉树。那是一棵树龄高达四百年以上的古木。晴天时,那棵树会伸展开茂盛的枝叶反射阳光,像是在对她诉说什么。但在这种雨天里,它却看上去像一个少言寡语、把想说的话都憋进了肚子里的人。大雨淋湿了树皮,渲染出近似傍晚的昏暗,枝头的树叶在风雨中默默地颤抖着。英惠犹如鬼魂般的样子与眼前的画面在她眼前相互重叠了。
她闭起长久充血的眼睛,然后睁开双眼,眼前依然是那棵沉默的大树。那晚之后,智宇恢复了健康,送去幼儿园,但她依然处在睡眠不足的状态。整整三个月来,她都没有熟睡超过一个小时以上。英惠的声音、下着黑雨的森林和自己那张眼里流着血的脸都跟碎片一样,一点一点在划破漫长的黑夜。
她放弃了等待睡意,坐起身来,起床的时间是在凌晨三点左右。她洗脸、刷牙、准备早饭,还打扫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但时针始终像绑着沉重的秤砣一样走得异常缓慢。最后,她走进他的房间,播放他留下的唱片,或是像他从前那样叉着腰在房间里打转。如今,她似乎能够理解他穿着衣服睡在浴缸里的心情了。也许是他连脱下衣服的力气都没有,更不要说调节热水器的温度来洗澡了。而且神奇的是,她恍然意识到这个凹陷且狭窄的空间,竟然是这间三十二坪公寓里最为安宁、舒服的地方。
是哪里出了错呢?
每当这时,她都会问自己。
这一切都是从何时开始的呢?不,应该说是从何时开始崩溃的呢?
英惠最初变得异常,是从三年前突然吃素时开始的。虽说现在素食主义者已经很普遍了,但英惠的特殊之处是没有明确的动机。她消瘦的速度令人难以置信,几乎连觉也不睡了。虽然英惠的性格原本就很安静,但那时已经沉默寡言到了难以沟通的地步。不仅是妹夫,全家人都很为她担心。那时自己家正值乔迁之喜,娘家人聚在新居庆祝。但那天,父亲不但扇了英惠耳光,还硬是把肉强行塞进了她的嘴里。当下,她浑身颤抖就跟自己挨了打一样,愣愣地目睹着英惠一边发出禽兽般的嘶吼,一边吐出嘴里的肉,并且拿起水果刀割了脉。
这一切真的无法阻止吗?这个疑惑始终围绕着她。无法阻止那天动手的父亲吗?无法夺下英惠手中的水果刀吗?无法阻止丈夫背起血流不止的英惠冲去医院吗?无法阻止妹夫无情地抛弃从精神病院出院的英惠吗?还有那件丈夫对英惠做的、如今再也不愿想起的、早已成为难以启齿的丑闻的事,这一切真的难以挽回了吗?真的无法阻止那些围绕在自己周围的、所有人的人生都像空中楼阁一样轰然倒塌吗?
她不想知道那块还留在英惠臀部上的胎记给了丈夫怎样的灵感,那个秋天的早上,她带着给英惠的素菜来到她的住处时,所目睹的光景远远超越了常识和她理解的范围。前一晚,丈夫在自己和英惠赤裸的身体上画下五颜六色的花朵,然后拍摄了身体水乳交融的场面。
她无法阻止这一切吗?难道说自己没有预测出他会做出这种事的蛛丝马迹吗?怎么没有一再向他强调,英惠还是一个服药的患者呢?
她做梦也没有想到那天早上躺在赤裸的英惠身边的、给全身画满了红黄彩绘花朵的她盖上被子的男人会是自己的丈夫。必须守护妹妹的信念战胜了夺门而出的恐惧,无法推卸的责任感促使她拿起了放在玄关处的摄像机。她运用从丈夫那里学来的操作方法看到了摄像机拍摄下来的画面。她用颤抖的手取出像是炙热火苗般的录像带,结果失手掉在了地上。她拿出手机,打电话报了警。在等待救护车赶来带走这两个精神异常的人期间,她无法接受现实,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可以肯定的是,丈夫的所作所为是不可能获得原谅的。
过了正午,他才醒来,跟着英惠也醒了。很快三名带着安全衣和防护装备的救护人员赶到了现场。当看到英惠岌岌可危地站在阳台上时,两名救护人员立刻冲了过去。他们尝试把安全衣套在英惠色彩缤纷的身体上,但英惠做出了激烈的反抗,她猛地咬住救护人员的胳膊,并且发出语无伦次的尖叫声。一名救护人员把针头扎进了拼命挣扎的英惠的手臂。趁着他们制服英惠期间,丈夫试图推开站在玄关处的救护人员逃走,结果却被抓住了一只胳膊,他使出浑身解数挣脱后,一眨眼的工夫跑到了阳台,像张开双翅的鸟一样想要冲出栏杆。但训练有素的救护人员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这使得他再也无法做出任何抵抗了。
她浑身颤抖地目睹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直到最后与被拖走的丈夫四目相对。她本想用尽所有的力气去怒视他,但从丈夫眼中却没有看到任何冲动的欲望与疯狂,然而也没有丝毫的后悔和埋怨。在那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看到了与自己感受相同的恐怖。
一切就这样结束了。从那天以后,他们的生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医院诊断为精神正常的丈夫被关进了拘留所,经过数月来的诉讼和毫无意义的自我辩护,最终被放了出来。销声匿迹的他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但英惠被关进隔离病房后,就再也没能出来了。在第一次病情发作以后,她开口说了几句话,很快又陷入了沉默。她不再跟任何人讲话,取而代之的是独自一人蹲坐在有阳光的地方自言自语。她依旧不肯吃肉,只要看到菜里有肉便会尖叫着跑开。阳光明媚的时候,她会紧贴着玻璃窗,解开病人服的扣子露出胸部。突然变得年迈体虚的父母再也不愿见到二女儿了,就连大女儿也断了联系,因为看到她就会想起那个禽兽不如的女婿。弟妹一家人也再无往来。即便是这样,她也不能抛弃英惠,因为必须有人支付住院费,也必须有人担任监护人的角色。
日子还是要过,她背负起难以摆脱的丑闻继续经营着化妆品店。残酷的时间公平得跟水波一样,载着她那仅靠忍耐铸造起的人生一起漂向了下游。那年秋天五岁的智宇,如今已经六岁了。帮英惠转到这家环境好、价格合理的医院时,她的状态也有了明显的好转。
从小她就拥有着白手起家的人所具备的坚韧性格和与生俱来的诚实品性,这让她懂得必须独自承受生命里发生的一切。身为女儿、姐姐、妻子、母亲和经营店铺的生意人,甚至作为在地铁里与陌生人擦肩而过的行人,她都会竭尽所能地努力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借助这种务实的惯性,她才得以在时间的洪流中克服一切困难。如果在那个三月,英惠没有突然失踪;如果在那个下着雨的森林里,没有找到她;如果那天以后,所有的症状没有急剧恶化……
***
嗒嗒嗒嗒,伴随着充满活力的脚步声,身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从走廊的另一头走了过来。她起身打了声招呼,医生也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伸手指向咨询室。她不声不响地跟在医生后面走了进去。
三十几岁的医生有着健壮的体格,不管是步调还是表情都充满了自信。他坐在办公桌前,皱着眉头看着她。预感告诉她这次的面谈不会是什么好事,心情随之变得沉重了起来。
“我妹妹……”
“我们已经尽了全力,但依旧是老样子。”
“那,今天……”
她跟犯了错的人一样涨红了脸。医生接过她的话,继续说道:
“我们今天会尝试用胃管给她注入些米汤,希望能稍有好转,但如果这种办法也不行的话,就只能转去一般医院的重症监护室了。”
她问医生:
“插管以前,可以让我再劝一劝她吗?”
医生不抱任何希望地看着她,表情里隐藏着对于不受控制的患者的愤怒,显然他也疲惫不堪了。他看了一眼手表说:
“那就给您半个小时的时间。如果成功的话,请通知一下护士站。不行的话,那两点再见。”
原本打算立刻离开的医生可能是觉得这样结束对话很不好意思,于是接着说道:
“上次也跟您提到过,神经性厌食症患者有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的人死于饥饿。即使身体已经骨瘦如柴了,但患者本人还是觉得自己很胖。产生这种心理的原因多半来自与母亲之间的矛盾……但金英惠患者的情况很特殊,她既存在精神分裂,也有厌食症。虽然我们可以肯定她不是重度精神分裂,但也没想到会演变成这样。如果是被害妄想症的话,还有可能说服她进食。比如,可以让她跟医护人员一起用餐。但我们不知道金英惠患者拒绝进食的原因,即使使用药物也丝毫没有效果。得出这种结论,我们也很难受,但没办法,必须先确保患者的生命安全,可我们医院没有这种条件。”
医生在起身前,问了她一个带有职业性敏感度的问题:
“您的脸色很差,睡眠不好吗?”
她没有立刻回答。
“监护人要保重身体啊。”
互相道别后,医生跟刚才一样,发出嗒嗒的脚步声走出了咨询室。她也起身跟了出去,只见医生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走廊里。
她走回院务科前的长椅,这时看到一个一身华丽装扮的中年女子抓着一个中年男人的胳膊从门口走了进来。就在她猜测也许是来探病的家属时,女人突然破口大骂了起来。男人毫不在意,习以为常地从钱包里取出医疗保险证递进了院务科的窗口。
“你们这些邪恶的家伙!把你们的内脏都掏出来吃,才能解我心头之恨!我要移民,我一天都不想跟你们待在一起!”
看样子他不像是丈夫,也许是哥哥或者弟弟。如果办理好住院手续的话,那个中年女子怕是今晚要在安定室过夜了,她很有可能会被捆绑住手脚,注射镇静剂。一边嘶吼一边挣扎的女人头戴一顶有着艳丽花纹的帽子,她默默地望着那顶帽子,恍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对这种程度的疯癫毫无感觉了。自从经常进出精神病院后,有时满是正常人的宁静街道反而更令自己感到陌生。
她想起最初带英惠来这家医院的场景,那是一个晴朗的初冬午后。虽然首尔综合医院的隔离病房离家很近,但她无法承担住院费。四处打探之下,她才帮英惠转到了这家患者待遇还算不错的医院。在之前的医院办理出院手续时,主治医生建议她定期让患者回医院接受治疗。
“从目前的观察结果来看,患者的病情大有起色。虽然患者还不能重新开始社会生活,但家人的支持会有助于恢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