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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阅书阁 > 其它 > 素食者 > 第05节

    她无言以对,英惠把消瘦的脸凑了过来。

    “姐,我现在不是动物了。”

    英惠就像在讲重大的机密一样,环视着空无一人的病房继续说道:

    “我不用再吃饭了,只要有阳光,我就能活下去。”

    “你胡说什么呢?你真以为自己变成树了吗?那植物怎么能开口讲话,怎么会有思考?”

    英惠的眼中闪过一道光,脸上绽放着不可思议的笑容。

    “姐姐说的没错……很快,我就不用讲话和思考了。”

    英惠发出呵呵的笑声,接着喘起了粗气。

    “真的很快,再等我一下,姐姐。”

    ***

    时间流逝。

    医生给她的三十分钟并不长。不知从何时开始,窗外的雨变小了。从挂在窗户蚊帐上的雨滴可以看出,雨似乎停了。

    她坐在床头的椅子上,打开包从里面取出大大小小的保鲜盒。她望着英惠呆滞的眼神,打开了最小的保鲜盒,顿时一股清香在充斥着湿气的病房里弥漫开来。

    “英惠啊,这是桃子,你最喜欢的黄桃罐头。夏天产桃子的时候,你不是也跟小孩一样爱买这个吃吗?”

    她用叉子叉了一块软乎乎的桃子,送到英惠的鼻子下面。

    “你闻闻……不想吃吗?”

    第二个保鲜盒里装着块状的西瓜。

    “还记得小时候,每次我把西瓜切成两半,你就会跑过来要闻一闻。有的西瓜刚一下刀就裂开了,那股甜味很快就在家里散开了。”

    英惠丝毫没有反应。如果人挨饿三个月,就会变成这样吗?怎么连头都变小了。英惠的脸,已经小到看不出是成年人的脸了。

    她小心翼翼地用西瓜碰了一下英惠的嘴唇,然后试着用手指扒开妹妹的嘴唇,但英惠依旧紧闭着嘴巴。

    “……英惠啊。”

    她小声唤了一下。

    “你倒是说句话啊。”

    她压抑着想要摇晃妹妹肩膀、扒开她的嘴巴的冲动。她恨不得贴在英惠的耳边大喊大叫,哪怕是震破她的耳膜。“你这是做什么?听不到我讲话吗?你想死?真的不想活了吗?”她茫然地感受着自己体内像是炙热的泡沫在沸腾着愤怒。

    时间流逝。

    她转过头看向窗外,看来雨真的停了。但天空还是阴沉沉的,被雨淋湿的树木仍保持着沉默。透过三楼病房的窗户,祝圣山郁郁葱葱的休养林尽收眼底,就连山脚下的那一大片树林也在保持着沉默。

    她从包里取出保温瓶,把木瓜茶倒进准备好的不锈钢杯里。

    “英惠,喝一口吧,泡得很入味呢。”

    她自己先喝了一口,舌尖上的余味散发出甘甜的香气。她把茶倒在手帕上,然后润湿了英惠的嘴唇。但英惠还是毫无反应。

    她开口说:

    “你想这么死掉吗?你不想吧,你不是说要成为树吗?那得吃东西啊,必须得活下去啊。”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屏住了呼吸。因为一种不想认可的怀疑涌上了心头。难道是自己理解错了吗?英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想寻死呢?

    不会的,你不是想寻死。她在心底默念着。

    在英惠彻底不肯开口讲话以前,也就是一个月前,她曾对姐姐说:

    “姐,让我离开这里。”

    那时的英惠已经瘦成了另外一个人,她有气无力,很难讲出一句完整的话,所以只能断断续续、喘着粗气说:

    “他们总让我吃东西……我不想吃,可他们硬是逼着我吃。上次吃完我就吐了……昨天我刚吃完东西,他们就给我打安定剂。姐,我不想打那种针……你就让我出去吧。我讨厌待在这里。”

    她握着英惠骨瘦如柴的手说:

    “你现在连路都走不了,多亏打了点滴才能撑到现在……让你回家,你肯吃饭吗?你答应我肯吃饭的话,我就接你回家。”

    那时,她注意到英惠眼中的光熄灭了。

    “英惠,你倒是讲话啊,如果你肯答应姐姐……”

    英惠转过头没有理她,跟着用极低的声音说道:

    “……原来你也跟他们一样。”

    “你这是什么话。我……”

    “没有人能理解我……不管是医生,还是护士,他们都一样……他们根本不想理解我……他们只会给我吃药、打针。”

    英惠的声音虽然缓慢、低沉,但却十分坚定,语气也冷静得令人惊讶。最终,她忍无可忍,歇斯底里地喊道:

    “我这不是怕你死掉吗?!”

    英惠转过头来,像看着陌生人一样看着她。片刻过后,英惠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为什么不能死?”

    ***

    我为什么不能死?

    面对这样的问题,她要如何回答呢?是不是应该暴跳如雷地质问她,怎么能讲出这种话?

    很久以前,她和妹妹曾在山里迷了路。当时,九岁的英惠对她说,我们干脆不要回去了,但那时的她未能理解妹妹的用意。

    “你胡说什么呢?天快黑了,我们得赶快找到下山的路。”

    多年以后,她才理解了当时的英惠。父亲总是对英惠动粗,虽然英浩也偶尔挨打,但至少他还能靠欺负街坊邻居家的小孩发泄一下情绪。因为身为长女的她要代替终日辛劳的母亲给父亲煮醒酒汤,所以父亲对她多少会收敛一些。然而温顺且固执的英惠却不懂看父亲的脸色行事,只能默默承受这一切。但如今她明白了,那时身为长女所做的一切并不是因为早熟,而是出于卑怯,那仅仅是一种求生的生存方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