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入收藏
搜索: 热词:巴黎检察官木子喵喵相思未向薄情染叶紫卑鄙的圣人:曹操7王晓磊

返回顶部

悦阅书阁 > 其它 > 素食者 > 第07节

    她再次环视房间里的物品,那些东西都不是她的,正如她的人生也不属于她自己一样。

    那个春天的午后,当她站在地铁站台误以为自己的生命只剩下几个月时,当体内不断流出的鲜血证明着死亡正在逼近时,她其实已经明白了。她知道自己在很早以前就已死去,现在不过跟幽灵一样,孤独的人生也不过是一场戏。死神站在她身旁,那张脸竟然跟时隔多年再次重逢的亲戚一样熟悉。

    她浑身颤抖,打寒战似的站了起来,然后朝放有玩具的房间走去。她摘下上个礼拜每天晚上跟智宇一起组装的吊饰,解开绑在上面的绳子。因为绑得很紧,指尖略感疼痛,但她还是忍耐着解到了最后一个死结。她把装饰用的星星彩纸和透明纸一张一张整齐地收好放进了篮子里,然后把解下来的绳子卷成一团揣进了裤兜。

    她赤脚穿上凉鞋,推开笨重的玄关门走了出去,沿着五楼的楼梯一直走到外面。此时的天还没亮,只见四周的高楼公寓只有两户人家亮了灯。她一直走,穿过社区后门来到后山,然后一直朝阴暗、狭窄的山路走去。

    黎明破晓前的黑暗把后山衬托得比以往更加幽深。这个时间,就连那些平日起早上山打泉水的老人都还没有起床。她垂着头,一边走一边用手擦拭着不知是被汗水还是眼泪润湿的脸。她感受到了一股仿佛要吞噬掉自己的痛苦和剧烈的恐惧,以及从痛苦与恐惧中渗透出的、匪夷所思的宁静。

    ***

    时间没有停止。

    她回到椅子上,打开了最后一个保鲜盒。她抓起英惠硬邦邦的手,让她触摸李子光滑的果皮,然后把那骨瘦如柴的手指圈起来,让她握住一颗李子。

    她没有忘记英惠也很喜欢吃李子。记得小时候有一次,英惠把整颗李子含在嘴里转来转去,说自己很喜欢李子的触感。但此时的英惠丝毫没有反应,她察觉到英惠的指甲已经薄得和纸一样了。

    “英惠啊。”

    她干涩的声音回荡在寂静的病房里。没有任何回应。她把脸凑近英惠的脸,就在那一刹那,英惠奇迹般地睁开了眼睛。

    “英惠啊。”

    她盯着英惠空洞的瞳孔,但黑色的瞳孔上只映出了自己的脸。一时间的失望使她彻底泄了气。

    “……你疯了吗?你真的疯了吗?”

    她终于说出了过去几年来自己始终不愿相信的问题。

    “……你真的疯了吗?”

    莫名的恐惧油然而生,她慢慢地退回到椅子上。病房里一片寂静,连呼吸的声音也听不到,她的耳朵仿佛被吸满了水的棉花塞住了一样。

    “也许……”

    她打破沉默,喃喃道:

    “……比想象中简单。”

    她迟疑片刻,欲言又止。

    “她疯了,我的意思是……”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把食指放在了英惠的人中上,微弱且温暖的鼻息有规律地触动着她的手指。她的嘴唇微微地颤抖了一下。

    当下她所经历的、不为人知的痛苦与失眠,正是英惠在很早以前所经历的一个阶段。难道说,英惠已经步入了下一个阶段?所以她才会在某一个瞬间,彻底放弃了求生的欲望?在过去失眠的三个月里,她总是胡思乱想,假如不是智宇,不是孩子赋予自己的责任,也许自己也会放弃的。

    唯有开怀大笑可以奇迹般地止住痛苦。儿子的一句话,或是一个动作都会逗笑她,也会让她突然愣住。有时,她不敢相信自己在笑,所以会故意笑得更大声。每当这时,她发出的笑声与其说是快乐,不如说更接近于混乱。但智宇喜欢她笑起来的样子。

    “这样?这样做妈妈会笑吗?”

    只要看到她笑,智宇便会一再重复刚才的动作。比如:噘起小嘴,把手放在额头上比作犄角;故意摔倒;把脸夹在两条腿之间,用滑稽的语调叫喊“妈妈,妈妈”。她笑得越大声,孩子的动作越是夸张,最后还会把全部好笑的动作都重复一遍。面对孩子的这种努力,她感到很内疚。智宇不会知道妈妈的笑声最后变成了哽咽。

    笑到最后,她突然觉得活着是一件很令人诧异的事。人不管经历了什么,哪怕是再惨不忍睹的事,也还是会照样活下去,有时还能畅怀大笑。每当想到或许他也过着同样的生活时,早已遗忘的怜悯之情便会像睡意一样无声地来临。

    然而,当孩子散发着甘甜香气的身体躺在身边,天真无邪的脸蛋进入梦乡后,夜晚也会如期而至。

    天还没亮的凌晨,距离智宇醒来还有三四个小时。在这段时间里,感受不到任何生命的气息,时间如同永恒一样漫长,就像沼泽一样深不见底。闭上眼睛蜷缩在浴缸里,可以感受到黑压压的树林迎面而来。黑色的雨柱像长枪一样射向英惠的身体,干瘦的双脚深陷在泥土之中。她拼命摇头想要驱赶脑海中的画面,但盛夏的树木却跟巨大的绿色花火一样绽放在了眼前。这难道就是英惠说过的幻想吗?正如无情的大海一样,数不尽的树木变成了波涛汹涌的树海带着熊熊烈火包围住了她疲惫不堪的身体。城市、小镇和道路变成了大大小小的岛屿和桥梁漂浮在树海之上,在那股热浪的推动下缓缓地漂向了远方。

    她不得而知,那热浪代表着什么,也不清楚那天凌晨在狭窄的山路尽头,看到的那些屹立在微弱光亮之中的、如同绿色火焰般的树木又在倾诉着什么。

    那绝不是温暖的言语,更不是安慰和鼓励人心的话。相反的,那是一句冷酷无情、令人恐惧的生命之语。不管她怎么环顾四周,都找寻不到那棵可以接纳自己生命的大树。没有一棵树愿意接受她,它们就像一群活生生的巨兽,顽强而森严地守在原地。

    时间不会停止。

    她盖上所有保鲜盒的盖子,然后把保温瓶和保鲜盒依序放回包里,最后拉上拉链。

    隔着眼前这具空壳般的肉体,英惠的灵魂到底进入了哪一个阶段呢?她回想起了英惠倒立时的样子。难道在英惠看来,那不是水泥地面,而是树林中的某一个地方?难道英惠身上真的长出了坚韧的树枝,手掌生出的白嫩树根正紧握着黑土?双腿伸向空中,那双手是否在地核延伸开了呢?英惠的细腰可以支撑住来自上下两边的力量吗?当阳光贯通英惠的身体,地下涌出的水逆流而上灌充她的身体时,她的胯下真的会开出花朵吗?当英惠倒立舒展身体时,她的灵魂深处真的在发生这一切吗?

    “可是,这算什么!”

    她出声地说。

    “你正在走向死亡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这只是躺在床上等死啊!”

    她咬紧嘴唇,牙齿的力度大到依稀出现了血痕。她恨不得一把捧起英惠麻木的脸、用力摇晃和捶打她如同空壳般的身体。

    现在,时间所剩不多了。

    她背上包,移开椅子,弯着腰走出了病房。她回头看了一眼身体僵硬的英惠躺在床上,然后更用力地咬紧牙关,迈步朝大厅走去。

    ***

    短发的护士坐到大厅的桌子前,手里提着小小的塑料篮子,篮子里装着各种各样的指甲刀。患者们排队领取指甲刀,每个人的喜好不同,所以挑选指甲刀用了很长的时间。大厅的另一侧,绑着头发的助理护士正在依序帮患者剪指甲。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眼前的光景。尖锐和线状的东西会对患者造成危险,院方不仅担心这些东西会伤到别人,也为了避免患者自残,所以住院前会没收下这些东西。她望着这些为了在限定时间内交还指甲刀,而埋头修剪指甲的患者。墙上的钟表已经走到了下午两点五分。

    一个身穿白大褂的身影从玻璃门一晃而过,大厅的门开了。原来是英惠的主治医生,他转过身熟练地锁上了门。跟所有大医院一样,精神科专家的权威似乎显得尤为特别,这可能与病人都囚禁在医院有关。患者们就像看到了救世主一样,蜂拥而至包围了他。

    “医生,请等一下。您给我老婆打电话了吗?只要您跟她说一句我可以出院……”中年男人把事先准备好的字条塞进了白大褂的口袋。

    “这是我老婆的号码,求您打一个电话……”

    这时,一个貌似失智症的老人打断了中年男人,插话说道:

    “医生,请给我换种药吧。我这耳朵……总是嗡嗡作响。”

    老人的话音刚落,那个患有被害妄想症的女患者走上前,大喊道:

    “医生,我们能谈谈吗?那个人总动手打我,这让我怎么活啊?你怎么回事?干吗踢我?有话好好说啊!”

    医生露出职业性的微笑,哄着那个女患者说:

    “我什么时候踢你了?你先等一下,我先处理一下他的问题。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耳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