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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星期五早上,我家的厨房几乎变成了小饭馆,有好几个人在这里吃早饭。

  当我下楼去取我今天的第一杯咖啡时,麦克斯叔叔和爸爸敲响了后门。几分钟后,麦克结束了晨跑,也进来了。

  “大家早上好!”我边打招呼边将一把椅子放在麦克的旁边。

  “坐,坐。”麦克斯将一个碟子放在我面前,“快吃饼,味道很好!一个叫康妮的女士打电话说她的车出问题了,会迟到几分钟。”

  “是阮凯。谢谢。”我亲了亲叔叔的脸颊。

  吉多和兰娜一同进来。吉多热情他说:“去旧金山的飞机中午起飞,我们的袋子放在车上,工作人员将在机场同我们见面。你愿意和我们一起去吗?”吉多一口气将话说完。

  “不是在今天中午,”我给自己倒些果汁,“也许是明天上午。阮凯正往我们这儿赶来,我希望她会同意在摄影机前谈谈包贡。如果她同意了,那一部分片子就能拍得很不错,你说呢?现在,我的带子上已经有了麦克所有的小冷面杀手,我们还需要再充实一下。下周一开始就可以大致地编辑一下了。”

  “棒极了!我对这个节目期望值很高。”兰娜高兴他说。我看到她将果汁弄成雾状洒在薄煎饼上,幸而我以前曾见过她朝嘴里塞过许多奇怪的东西,不然今天肯定会感到吃惊的。

  “对,”吉多没来由地应道,然后转向我,“今天我不用走了。希望我留下来和你一起照应阮凯吗?”

  “多谢了。但我想如果我们单独在一起,她会更健谈些。”

  吉多说:“我们可以返回A计划,在小西贡拍新年游行。我们没必要去旧金山,那就能省下许多钱和精力。”

  “闭嘴,吉多!”兰娜朝他猛拍一巴掌。“我们就要走了。你俩都答应我要办一个极好的聚会,聚会上人挤得就像西海岸狂欢节的最后一天,你就是这样告诉我的。我可不想错过这样一次聚会。如果你认为我害怕节衣缩食,那就更不对了。我最不愿听的就是要待在家中。”

  正当我对兰娜说“再来杯咖啡”,以平息她的火气时,外面响起了巨大的爆裂声,惊得每个人都跳了起来。

  “怎么了?”兰娜一下子窜起老高。

  “不,她不想要咖啡了。”吉多答非所问他说。

  “只是些小孩子。”麦克抬了抬头,又把那堆资料放在身后的干洗机上。然后,他看着我说:“吉多提了个好建议。”

  兰娜又在榨果汁了,同时问道:“麦克,那是什么声音?你就不能出去看看?像是枪声。”

  “什么?兰娜,你想让我出去,然后挨一枪?”麦克笑道,“那只是旧历新年的开门炮,孩子们手里一直拿着爆竹,直到在聚会上把它们放完,才会安静下来的。”

  “一直等到你到达旧金山,兰娜。”凯茜说,“也就是说,如果这么小的爆竹就令你心跳不已,那你最好戴上耳塞。”

  麦克斯也插言道:“我觉得卡斯特罗区的万圣节前夕比新年更像狂欢节的最后一天。”

  “决不要参与最后一天的狂欢节。”爸爸提议道。

  麦克朝薄煎饼大浅盘抓去:“昨天,我看到一个家伙在唐人街上向小孩子们卖喜庆炸弹和瓶式火箭,里面最大的一种是M-80S。就在拐角处站着一个穿制服的警察,那个该死的警察对此居然无动于衷。”

  凯茜一听,立时活跃起来:“你给我买了吗?麦克。”

  “没有,我没给你买。”麦克拿了几张薄煎饼,把大浅盘递给她。“住在木房中的人不会蠢得去带爆竹。爆竹不仅是违禁品,更是危险品。”

  凯茜模仿着麦克那种自以为是的腔调说:“如果你不让人们在新年期间放爆竹,他们就会朝天鸣枪了。在旧金山,每个人都有爆竹。”

  “旧金山以前曾被烧得一片焦土,小威瑟斯小姐。你以为这不会再次发生吗?”

  “不要再挑衅了,麦克,这要么是爆竹响,要么就干脆是意外的额叶白质切除。”凯茜说。

  兰娜的头左右摆动着,就像一位观看网球赛的观众。她转向我问道:“他们不是很亲密的吗?”

  “他们只是互相逗乐而已。”我答道。兰娜看起来很紧张,对她而言,我们的家庭生活就像未知的新玩意儿。

  麦克此时向我询问道:“谁负责那里的演出?没人负责吗?”

  “火车按点运行,这还不够吗?”我心中不止一次地想,不管麦克口头说什么,其实他都不会很容易就退休。在他25年的警探生涯中,只要发生他可以干预的事情,他决不会袖手旁观。我有些担心地问他:“你对那个唐人街的警察说了些什么吗?”

  “我当时是想对他说‘该理发了’,他后面的头发都快到衣领了。警察局让步行巡警穿上短裤和锐步鞋,结果怎么样呢?长头发,软底鞋,大肚子。这类家伙衣冠不整,应该有人告发他们。”

  我站起身,去亲吻麦克精心修饰的头顶,告诉他:“好消息是,麦克,不管怎么说,爆竹和大肚子警察都是别人的事情。”

  迈克尔第一次说话了:“除非他们烧毁这所房子。”

  兰娜看了看表,然后将椅子“咯吱吱”地推到后面,站了起来。她盘中的食物被灵巧地摆得像餐桌碎料,但我知道她浪费了不止一两口。我看见我女儿的眼光顺着那个盘子,然后滑到了兰娜瘦瘦的身子上。我担心起来,担心她有可能从兰娜身上得到某些启示,也就是芭蕾舞女演员和好莱坞职业女性所共同关心的问题:变胖。

  “我们该走了。”兰娜直率他说,“吉多,你有什么东西需要照看吗?”

  吉多拿起他的盘子,说:“对,麦克,整个周末你都待在家中吗?”

  “是啊,我就待在附近。”

  “你能帮忙照看乔治和格雷西一直到星期天晚上吗?”

  麦克耸了耸肩:“没问题,可是我该做些什么呢?”

  “只要喂它们吃的就行了。早上每位一听罐头。麦克,多谢你了。”吉多站了起来,“一切顺利!兰娜,你准备妥当时我们也准备好了。”

  兰娜看起来有些气恼,但仍保持着笑容:“麦克,玛吉,请原谅。真遗憾我们不得不离开。因为在飞走之前,我还要开个会,就是要同纽约进行电话会谈。还有,早餐非常可口。”

  兰娜将椅子推回原位,她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犹豫着,拖延着。

  终于,她开口了:“吉多,走之前你是不是要和乔治和格雷西告别?”

  很明显这是个逐客令。她不能在同事面前大发脾气。吉多意味深长地犹豫了一会儿,离开了,但屋中也就他一个人离开了。

  我们都看着她,等着她鼓起勇气说什么。即使是通知我被解雇了,也并不一定就是件坏事。靠着卖房子的收益,我们足以维持一段生计。然后,我们可以考虑做一些事情了。

  兰娜深深地吸了口气,说:“玛吉,你能和我一起到隔壁屋吗?”

  “恐怕不能,兰娜。不管您要对我说什么,我的家人都应该听到。”

  “如果你们希望如此的话,”她看着桌旁每个人的脸,其中包括奥斯卡,“那我完全是被迫透露有关这问题的消息,所以我请求你们——我恳求你们——一定要保密!一个字都不要泄露出去,哪怕是对吉多!有问题吗?”

  大家异口同声地答道:“没问题!”

  “公司正准备与你签订一项新协议,玛吉,是全权委托。内容上有些限制,但艺术上完全自由。”

  “还有什么问题吗?”我问道。

  “他们想要一个长期的承诺。”

  我看着麦克说:“你认为长期意味着多长?”

  “她说过了,完全随意。”

  “我们需要谈一下。”我说。

  麦克点了点头,将一只手放在奥斯卡肩头,说:“我们不急着离开,是不是?爸爸。”

  奥斯卡眼睛通红,面色苍白,摇晃着头说:“什么时候都行,儿子。什么时候都行。”

  “最后问一下,还有谁想要薄煎饼?”麦克斯叔叔将一条洗碗布搭在肩头,然后把洗碗剂挤入水槽,“我就要刷煎饼锅了。”

  爸爸从我手上拿起黄油盘子,说:“你妈妈让我问问你,若她重新整理一下你的旧卧室,你有意见吗?”

  “我在伯克利的旧卧室?”我感到有些迷惑,“当然没意见了。”

  “她是想如果你卖掉房子,那你也许应该知道还有一个房间属于你。”

  “重新漆一下卧室吧,爸爸。”

  凯茜斜着身子朝麦克叫道:“莱尔正搬进妈妈在奶奶房子里的房间,你知道的。”在旧金山时,莱尔和我们同住一栋房子,现在他和我父母住在一起。

  麦克的身子也斜插进来,和凯茜的鼻尖对鼻尖,说,“我想你妈妈再也不需要她的旧房间了。”

  凯茜反对道:“那是妈妈的博物馆。莱尔会撕毁她的那些吉姆-莫里森明星画的。”

  “吉姆-莫里森?”麦克的话语里带了些嘲弄的味道。

  我接过话:“我看过你的那些垒球明信片。你的小烟盒也成了米基-曼特尔神龛。”

  麦克有些趾高气扬,束了一下腰带准备进攻:“当然了!米克斯特是一位真正的、英勇的美国英雄。你怎么会想到把他和吉姆-莫里森那样的尖嗓子摇滚疯子相提并论?这比在教堂里面放屁还要糟糕。啧啧,玛吉,我很奇怪你父母居然让你挂那些明星画。他是什么东西?30岁之前是个瘾君子!”

  “米克斯特也是个瘾君子。他吸毒时间更长!”我一把抓住麦克胸前的衬衣。

  “妈,我可以走了吗?”说话间,凯茜已把她的早餐碗碟收好放进水槽。在我说“可以”之前她就朝门走去了。

  “今天准备做什么?”我在她身后追问道。

  “很忙!”

  “忙什么?你放学后准备干什么?”

  “我已经告诉我的女老师,准备同她带的高年级学生谈一谈休斯顿的学校。莉沙今天开了她母亲的汽车。我们都准备去商场,也许还会去租部影片。如果咱们直到明天才飞往北方,我也许会在雷切尔家过夜。我会给您打电话的。”

  “宵禁是……”

  “知道,知道。”我听到她的脚踏在楼梯上,她的话语也随着她的脚步声而远去。

  “小威瑟斯小姐!”麦克又在注视我了。

  “阮凯受到了什么样的保护?”我问。

  麦克将他的盘子放在煎饼锅的上面,然后递给麦克斯,问我:“那么,阮凯的访问是一次业务会议吗?”

  我答道:“会变成一次会议的,以假期拜访为开头。我们过去每年都到他们家共进新年大餐——有一次还碰到阮曹开了。你还记得他吗?就是那位南越副总统,飞行员。如果今天你运气不错,阮凯会给我们带来春卷的。”

  “只要她不带来阮曹开就行了。”他一直持怀疑态度,“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和阮凯谈话呀!我已经派了一队工作人员去搜寻佩德罗昨天待过的公园、房子和学校。”

  “到过特罗纳吗?”

  “没有。”我把手放在他脸颊上说,“但是我一直想去那儿。到中午时我就能准备好了。”

  这时我们听到远处传来警报声。奥斯卡立刻活跃起来,问:“是警笛还是救火车在响,麦克?”

  “很难说,太远了。”

  我插口道:“有可能是长头发警察要打一个带有违禁爆竹的家伙。”

  “你只能希望如此。”麦克打了个哈欠,“想出去散步吗?”

  我瞥了一眼壁炉台上的钟表说:“当然了!阮凯一离开咱们就散步去。”

  麦克斯打开洗碗机,说:“你俩为什么不先走呢?你们带走那条狗,我在这儿等着招待阮凯。整个早晨这条狗都碍手碍脚的,快把我逼疯了。”

  我倒是一整天都没见到鲍泽了,我朝后门外看去,发现它睡在天井里一块阳光照着的地方。

  “主意不错,麦克斯。”我说道,同时心想,如果阮凯从圣玛利诺沿着最近的路走来,就有可能碰到我们。即使不是如此,麦克斯无疑也是一位很好的同伴。

  我们穿过弗里蒙特大道,朝北面的群山走去,设想着能浏览一下米申的一家书店。在回家的路上能买一些水果,为驱车去沙漠做准备。

  此时,乌云直压头顶,空气冷而沉重。城市北面的山峦像是披上了厚厚的毯子。今天的天气预报说,四千英尺以上的高空有积雨云。

  微风迎面吹来,麦克拉上风衣的拉链,问:“兰娜会说真话吗?”

  “如同电视业所承诺的那样,她比一般人要好一些。我倒要看看电视网会带来什么,无论如何这会是一件好工作的,麦克。”我挎着他的胳膊,借他的身体来挡风。“这工作最少要持续一年,你有足够的时间选择你的下一个职业。”

  我继续说道:“而且我已经在想这个问题了。在能回答别人时,我总是尽力解释——至少我一直在工作。当我看到有那么多同事要么在拍广告要么在做与事业毫无关系的工作时,我意识到了自己的位置是多么的适意。”

  麦克眯着眼睛:“你所说的下一个职业是什么?”

  “你打算长期生活在森林中吗?”

  他随口应道:“随你怎么说。”但注意力已从我身上移开了。他看着前方有灯光和条幅,看起来像是街边小集市的地方,一群人聚在人行道上,商店的老板们也聚在门口,互相交谈着。

  “我们刚才听到的可能不是爆竹响。”我说。

  “看起来的确不像。”麦克扯着狗绳将鲍泽拉到身边。警灯不停地闪烁,黑白相间的警车塞满了弗里蒙特大道和米申交汇的地方。黄色的带子在人行道上划出了一块地方,一辆公共汽车停在旁边,车门大开,车上也挂满了那种黄色的带子。

  我说:“我只听到一声警笛呀!”

  “坏人一死,就没急事了。”麦克试图装得漠不关心的样子,但实际上他和我一样关注。

  黄带子围起来的地方里面有一帮穿深蓝色制服和灰套装的人,透过他们之间的空隙,我看到人行道上躺着一个小小的用布盖着的尸体。尸体大小了,不可能是凯茜,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这一点。

  每周有两天,凯茜都要在那个拐角等公共汽车。但今天早上凯茜是和她爷爷一起去学校的。麦克斯传给我的有关阮凯的消息也根本没提及她乘公共汽车的事。一旦我认定那不可能是我女儿的尸体时,也就引不起我的恐慌了。

  我拉起麦克的手说:“咱们走另一条路绕过这里吧。”但麦克已开始向前走去。“今天是正常的假日!”我不肯放弃努力,一个劲地朝他发牢骚,因为我实在不想到那儿去。“你就不能离远点吗?麦克!你必须告诉北帕萨德纳警察局该怎么做吗?”

  “不是不可以。”他注意的是人群而不是犯罪现场。他一遍一遍地、有条不紊地看着那群好奇的邻居们。我将身子朝他那个方向斜去,试图确定他的目光所在。

  我们的邻居史蒂夫-弗莱斯克出现在一群站在酒馆附近看热闹的人们中。史蒂夫今年有七十多岁了,他身材高大,是退休教师,也是老海军战士。

  史蒂夫朝麦克伸出手,说道:“麦克,玛吉。麻烦事够多的了,是不是?”

  “发生了什么事?”麦克问道。他的目光投向了从高速公路方向开来的验尸官的小型车。

  “看起来像是流弹。干洗店的弗雷德觉得死者是个小女孩。他也没有亲眼看到是怎样发生的,当他听到枪声时小女孩刚踏出公共汽车,然后他就看到她倒下了。”

  史蒂夫打了一下响指,说:“就像这样,弗雷德说‘啪’,然后她就倒下了,甚至没时间叫一声。911电话就是弗雷德打的,他现在正在那儿同侦探谈话。”

  我说:“听起来像是爆竹响,我们也听到了。”

  他接着说道:“我也听到了,今年,我们听到了各种各样的吵闹声,对吧?我正准备出去呢,今天是星期五,我应该到前面的帕尔-劳家做家教,教他的第二外语——英语。我住在这儿这么多年了,从未想到会见到这种事,从来没有!这正是你的本行,弗林特,你怎么看?”

  “你说,是小女孩?”

  “弗雷德看到的是这样。”

  麦克仍抓着我的手,此时轻轻地拉了我一下,示意他就要过去了。“我想我们应该让开路,让那些人做他们的工作。”

  我没有想太多,随口说道:“史蒂夫,下周哪天晚上带菲利斯到我家喝一杯。”

  “喝一杯?”史蒂夫慈父般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说,“也许是喝杯牛奶吧,菲利斯告诉我该道喜了,小宝贝。”

  我感觉到了麦克的反应——我的手被他使劲捏了一下,痛得就像被电击了一下。

  “我会给菲利斯打电话的。”我和麦克靠近了一些,沿着街道走了下去。

  麦克搂着我,低头问我:“你都告诉谁了!”

  “没有谁,家庭内部而已,真奇怪消息怎么传出去的,我希望能尽快得到最新消息,因为我不想承受坏消息,而且讨厌产生同情心。”

  “是麦戈温女士吗?”一位非常年轻、穿制服的警官还未等我们走远,就拦住了我们。他身边是一位便衣警察。“还记得我吗?克莱顿-特雷尔。有几次我陪着凯茜从公共汽车站走回家。”

  “当然记得了,克莱顿。你现在好吗?”

  “我很好,谢谢您。”

  天哪,他很热切!我不知道居然有那么多人熟知凯茜的日常活动。也许凯茜该自己开车去上学了。

  克莱顿接着说:“我被分派到这附近,进行街头巡逻。今天早上重案组请我助他们一臂之力,因为这一带归我管。这位马雷诺侦探想同您谈几句,探长,这位就是我跟您说过的玛吉。”

  “你好!”我抓住马雷诺伸出的手摇了摇,他个子高高的,肤色黝黑,喉结外突,长着个鹰钩鼻子,整个儿就像一个套着廉价灰套装的稻草人。我开始感到阵阵恶心,偷偷地看了一眼躺在人行道上的那具尸体——她看起来仍是那么小,不可能是凯茜。

  克莱顿退后一步,将人行道上的人流从我们身边疏散开来。

  “麦戈温夫人,”马雷诺很正式地重复道,“人们都叫你玛吉?”

  “除了我母亲,别人都这么叫。”我答道。此时恶心感被别的更强烈的东西取代了,我开始感到恐慌。

  马雷诺在夹在写字板上的表格上做了一下记录。他向上瞥了一眼,用钢笔指了一下麦克的方向,问:“你,麦戈温先生?”

  “只有这条狗配得上这个称号。”麦克说道,他的脸上闪过一丝苦笑。“邻居说一个女孩被打死了?”

  马雷诺说:“是的,一位女性。我们大致确认了此人是谁。现在我们正试图弄明白她到这地方做什么事情。”他边说边将一个塑料证据袋的边缘小心地夹在写字板上。“特雷尔警官说您也许能帮我们弄明白这张单子的含义。”

  这是一张八个停留点的任务清单。第一项是玛吉;第二项是唐人街的面包店;最后一项是在洛杉矶机场等2:15的飞机。一看到那潦草的记录,我就明白了,麦克也明白了。

  “天哪!”他说。

  “阮凯?”我几乎都说不出这个名字了。凯茜能够幸免于难所带来的解脱立即转成了内疚感。“阮凯到这儿是要来看我的。”

  “她拜访你的目的是什么?”他问道。

  “我们是朋友。我想她可能要留下什么东西。也许是某种节日糖果吧!”

  “礼物?”马雷诺问道。

  “表示感激之情。”我答道。

  马雷诺向我出示了第二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像我的拇指大小的一块东西,一片包装纸凌乱地包着它,纸的一面用铅笔写着玛吉。如果这就是一份礼物,可阮凯又没有像往常一样下功夫包装得好看些。我伸手捏了捏——硬得像块石头。

  “认得出吗?”他问道。

  “认不出。”我摇摇头。

  “能想起来是什么吗?”

  “想不起来。”

  麦克侧着身子往前走了几步,说:“你为什么不让玛吉看看里面?也许会有什么发现呢!”

  马雷诺仔细地看了看麦克,然后轻微地耸耸肩:“当然可以。”

  那可真是为难他了:他得一边拿好写字板,一边费力地打开小包裹,还得小心不要撕裂包装纸。最后对我说:“伸手。”

  马雷诺将一块半透明的白玉放入我的手中。这是一块刻成舞女形状的白玉。她像在逗弄人,胸膛裸露,笑容迷人,一条腿抬着,似乎想要在飞行中平衡身体。

  “想起了什么吗?”马雷诺问道。

  “是的,有一点印象了。昨天在一个博物馆目录中我看到了类似的东西。在我看来就像越南寺院的舞蹈者——人们称之为阿普萨洛斯。”

  麦克将我的手握成杯状,然后抬起以便看得更清楚,随后只说了一句:“真可爱!”

  马雷诺盯着麦克,说:“我还不知道您的姓名呢!”

  “弗林特,麦克-弗林特。”

  “您同死者有什么关系?”

  “她给我倒过一次茶。”麦克的目光从小雕像移到马雷诺瘦骨鳞峋的脸上,“您认为这次枪击是怎么发生的?”

  “第一眼看去,像是驾车射击的或是一颗流弹,”马雷诺说道,“也许是,也许不是。很多人有枪,很多人用枪——特别是今年这个时候。知道死者有可能牵涉进什么事吗?”

  “阮凯。”我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因为马雷诺称之为死者令我有些不快——她有名有姓。我向马雷诺讲述了阮凯家的房子所遭受的袭击,向他拼写了包贡的名字。我的大衣口袋中一直放着那辆白色汽车牌照的照片,我把照片也给了他。我对他讲了阮凯和萨姆所拥有的餐馆和他们的四个赶到城里过年的孩子。还讲了我怎么通过我的前夫结识了她。讲到这时,我有些失态。

  马雷诺停了一会儿让我恢复常态,然后问道:“为什么一个餐馆老板需要一位像斯科蒂-麦戈温那样有权威的大律师呢?”

  “因为这世界很复杂,每个人都需要有人引路。”

  可怜的阮凯。我感到了沉重的打击。此时,麦克又在拍我的后背了。

  “请您想一想阮凯是怎么活过来的——在她到美国之前她一直生活在一个战火连天的地方。而现在她就这样死了,是因为走出公共汽车吗?”

  麦克和马雷诺此时都在唠叨着老一套:这就是命!你永远不知道何时会死去。所幸的是,至少她没受罪。

  在我激动得说不出话时,马雷诺停下来让我慢慢恢复过来,但他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他像鹰一样,不肯把小黑眼睛从我俩身上挪开片刻。我暗自想:一位好警探,是个好男人。沉寂片刻后,他的小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问:“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我很正常!”

  “听到这话我很高兴。我正想请你做件很受人指责的事情,哪怕对我们这些老兽医来说也是如此。”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接着说下去,“我的工作中最艰难的一部分是通知死者的至亲。我从来无法狠下心来去做这样一次拜访。在我不得不这样做之前,我想肯定一下这消息的可靠性。如果您能亲眼确认一下死者的身份,我会十分感激的。”

  “您想让我看一下阮凯?”

  “可以吗?”

  我从来不是阮凯最好的朋友,对我来说,做一次正式的确认并不恰当。但最终我还是答应了,因为我自己也想看个究竟。

  马雷诺看着麦克,也许是想找出什么抗议,但是没找到。

  年轻警官特雷尔伸手去拿狗绳,说:“让我带鲍泽回家吧!它没必要待在这儿。”

  当麦克把狗绳递给特雷尔时,鲍泽开头有些拒绝,但最终还是夹着尾巴跟着他走了。特雷尔知道它的名字,也许鲍泽还记得这个人。

  麦克和我朝米申大街走去,马雷诺在前面开道。前行的过程令我不太舒服,我们所经之处,商店老板和邻居都尽力追问:“警察对你说什么了,玛吉?”“麦克,死者是谁呀?世道会变成什么样呢?”除了不正常的好奇心外,他们对于自己的和平与幸福受到侵扰也表示了真正的愤怒,同时还有解脱——毕竟这次死者不是他们自己或家人。我只能以摇头或边走边碰碰手作答。但毫无疑问,今天一天都会有人给我打电话或是登门造访了。

  马雷诺蹲在被盖着的尸体旁边,从脸部开始,揭起了盖尸布,他的目光不盯在尸体上,这倒很少见。近距离地接近尸体使他面色苍白,汗珠在他光秃秃的头顶上闪闪发光。与此同时,麦克右膝着地,俯下身子仔细察看着尸体。

  阮凯死的时候,看来心中并不平和:恐惧凝结在她的脸上,眼睛凸出,嘴巴张开,准备发出她永远也发不出的尖叫。也许在她感觉到子弹到来之前就死去了,但她肯定知道将会发生什么事。

  我站在马雷诺身后,把他作为我和朋友尸体之间的一个缓冲。

  “毫无疑问,这就是阮凯。”我说。

  “你能肯定吗?”马雷诺问。

  “能肯定。”

  “谢谢你。”

  马雷诺走开了,背朝着我们和阮凯,忙着写一份有关我们谈话的现场报告。

  我朝麦克低语道:“你看到什么了?”

  “洞穿头颅的伤。从左眼射进,在头后部爆成了一个洞。就像史蒂夫说的那样,在被射中时,她一定正好站在公共汽车最下边的踏板上。”他又十分得体地指出,“血大都溅在了敞开着的车门上,但子弹接着穿进了车的另一侧。从那个弹孔里,我能看到亮光。子弹留下的东西也许都散落在车内。”

  我感到胃中的早餐在朝上翻动,阮凯的血、头盖骨碎片以及脑浆喷洒在车门的玻璃窗上,呼啸着掠过它的边缘,在弹洞的周围留下一个长长的深褐色框子。

  “枪手也许正在那个拐角处。”麦克边确定弹道边说,“如果是我负责这件案子,我就不会让这些商店老板聚在这儿和当地人互相交流彼此的猜测。他们在一起会导致他们的证言有许多不真实的成份。”

  这时我听到身后有不规则的呼吸声,听起来就像通风过度了。我转过身,看到一位穿着公共汽车驾驶员蓝制服的男子紧紧抓住公用电线杆,那制服是南加利福尼亚高速市际公共交通局发的。他的眼睛朝向阮凯被盖着的尸体,但看起来眼神却不知在什么地方。如果说黑人把白人看作是一个幽灵,那么他的神态就是如此。

  “你没事吧?”我边问边朝他走去。他的衬衣口袋上刺绣着的名字是“利昂”。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利昂几乎喘不过气来讲话。

  “是你开的这辆车吗?”我问道。

  他在点头表示肯定时,眼中已是泪光闪闪:“我被拦劫过七次了,脸上挨过打,背上被刺伤过。我呕吐的次数比我想计算的次数还多。但自我从越南回来后,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事。”他加上了一个音节,Vi-Et-Nay-Yam,将一个单词化成了一幅交织着痛苦和愤怒的图画。

  “是很残忍。”麦克走近了一些,“就你所见,这事是怎么发生的?”

  “我没看到。那位小个子女士,她向我要一张转车车票,我就给了她一张。然后她就走向车门,准备下车。我转向了另一条路,分开我左边拥上来的人。你知道,就是要找出停车的地方。我看到了这样一个地方,就打信号。乘客一离开,我就准备开车走了。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啪’的一声,扭过头一看,她已经倒下了。刚开始,我还以为她在踏板上摔倒了,接着我看到了许多血!”

  利昂用拇指和食指捏起裤子上的一块,让我们看溅在上边的一块褐色斑点。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他吸进一口气,苍白的脸变成了亮红色,“这就是那位女士的血!”

  我担心他会昏过去。他这么一个大个子男人,如果昏过去,我可架不住他。但是他用衣袖擦了把脸,镇定了下来,然后长长地吸了口气,冲我笑了笑。

  他对我说:“我知道你。你是凯茜的妈妈。”

  我警觉起来,问:“你怎么认识凯茜的?”

  “她一直坐我的车。她现在怎么样?”

  “她现在很好。”我有些狼狈。她是怎么遵守我那“不准同陌生人交谈”的规定的?

  “她现在还跳舞,是吗?”他接着问。

  “还跳舞。”

  “她得到了那场演出中她想要的——也就是她试演的那个角色了吗?”

  “我不知道她是否如愿以偿,但她确实演了一个角色。”

  “很好,希望她能过得好。我对芭蕾舞没太大的兴趣,可我以前从未见到过一位大约6英尺高的女芭蕾舞演员。也许我该去看看她了。”

  “那就请去吧。一位舞蹈演员需要一位观众。”

  “你女儿很为你感到自豪。”利昂微笑道,看起来像位劫后余生者。“那些是你拍的电影吗?她总是告诉我什么时候能在电视上看到它们。我最喜欢那部关于老人的电影,也就是那部《老年独处》。我看完那部电影后,每逢单日就给我妈妈打电话。”

  我想我也许有些脸红了。长期以来,我一直将在摄像机面前度过的岁月视作我不得不经受的炼狱。我不喜欢被陌生人认出,因为这使我感到惊恐。

  “很高兴碰到你,利昂。”我伸出手,“我是玛吉,这是麦克。”

  我们三个人在匆忙之间就成了老朋友。当马雷诺记起我们的时候,利昂正告诉麦克有时候我如何同凯茜拉开一段距离,跟在她后面,确信她安全地登上公共汽车。马雷诺递给我一份手写的现场报告,让我先核对一下是否正确,然后在上面签上我的名字。

  麦克站在我身后,目光掠过我的肩头,告诉我要做一些更正——名字不应简称为玛格丽特,写姓名起首字母要有变化,在马雷诺所写的最后一个字同我的签名之间不要留下空地方。

  待我把写字板递给马雷诺后,他又在“其他在场人员”一项中列上了克莱顿-特雷尔,利昂-威廉斯和麦克-弗林特。他写完弗林特中的“特”之后,停了一下笔,想了些什么。他的手漫不经心地伸到后面——我想那也许是为了帮助记忆——抓住一些零落地搭在衣领上的头发,扎成马尾巴型。然后,他慢慢地扭转头,用鹰似的黑眼睛盯住麦克,问道:“职业?”

  “公务员,快退休的公务员。”麦克答道。

  “年龄?”马雷诺的语气听起来就像是在指控麦克。

  “现场报告上要填上每位出现在街上的人的年龄吗?我看没必要。”

  “你很年轻,不会就快退休了。”马雷诺说道。

  麦克将一只手放在他粗犷的脸颊上,说:“我够老的了。你什么时候可以退休?”

  “两年前就退休了,”马雷诺突然变得可爱起来,就像一位同事,一位穿蓝衣服的兄长。他比麦克干的时间还长。“我已经在我的职位上干了27年。你呢?”

  “再有65天,我就干满25年了。”

  “麦克-弗林特,哈?”马雷诺龇着牙,咧开嘴笑了,仔细地把麦克看了个遍。“洛杉矶警察局。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想做点什么贡献吗?弗林特警长?”

  “是的,只有一件事——抓住那个家伙!”麦克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