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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阅书阁 > 其它 > 穿过北纬线 > 第26章

    颠沛流离地到了首都,因为不常出远门,孟图南一路上不知道吐了多少回。从南到北,这是还他第一次孤身去那么远的地方。

    下了火车他拖着行李箱,在茫茫人海里找到了来接他的文老师,坐上车奔赴了自己要待上好几个月的培训中心。

    高慧和孟建军也是盼他成才,报班没半点含糊的,直奔着名头最响的那几个学校去。艺考培训也讲究门路派系,有不少培训班都是专门针对某些高校来培养学生的,他家里托了不少关系,钱也花了不少,愣是把他半路塞进了这个培训中心所谓的‘火箭小班’里。

    班上统共三个老师带,一个当时来接他的文老师主要管衣食住行,一个叫罗然的统筹管写字,他就是X美毕业的老学长,今年三十有六,据说他人脉广,消息灵通,教的不少人都上线了。另一个老先生蒋老教篆刻、陪着读帖,还要给他们上国学课。学生也不多,只有十一个人,男女掺半。

    孟图南写了那么多年字,还是头一回遇到那么多同行者。一开始那几天新鲜劲儿十足,一逮到机会就去跟人说话交流。但这状态也没持续几天,他很快就开始受不了这培训班的气氛。

    首先是这个班的强度他很吃不消,早上六点起床就要开始写字,睡都睡不醒就要一头扎进篆隶草楷行的世界里,和那些书法大家在半梦半醒间神交,一直写到中午十二点吃饭,休息一个半小时,罗然老师会进来给他们打半小时鸡血,然后就是上国学课。偶尔也会教教画以备考怪题,毕竟书画不分家,考到也有可能。上完继续写字,吃晚饭,又开始上篆刻课,一直刻到晚上十一点半……

    只要睁着眼睛每天几乎都在跟毛笔刻刀较劲。

    偷懒是很难的,三个老师换着班来监督他们,只要有人松懈洗脑教学就开始了:“知不知道今年你们想考的学校招多少个人?不到20个!如果说高考是千军万马走独木桥,那你们走的就是钢丝!不努力,那上的就是别人!”

    班上学字的人压力都很大,有两个是复读生,其中有一个已经考了两年了。大家的底子也参差不齐,寥寥有几个是像他这种从小开始练的,但大多数还是半路出家,上高中后发现自己有那么点天赋就想着走捷径,盼着最后冲刺一把进个名校。

    孟图南用几天时间衡量了下周围人的水准,心里大概也有了底,心说如果搏一搏,那或许还真能上,他基础很扎实,需要校正的是一些考试习惯。

    有了这种心理,行动上不免懈怠起来。他本就是个坐不住的性子,只要被压迫就想着反抗,当然不乐意乖乖坐着,但这里又是封闭式的管理,根本无处可去,所以孟图南只能绞尽脑汁地给自己找乐子。

    他找到的第一个盟友是同培训班的江洋。这兄弟也不简单,虽说没有江洋大盗的气质,但身上有种江湖气,加上肚子里有几两墨水,很是讨小姑娘喜欢。下课回宿舍不管多晚,孟图南总能看到他在小卖部那儿跟隔壁学美术的小姑娘卿卿我我的,还总换人。

    因为一样爱玩耍的性格,孟图南很快和江洋成了好朋友,结成了共克时艰,患难与共的革命友谊,成天在一起混水摸鱼。

    但孟图南深知自己跟江洋是不同的,人家有钱能可劲造,自己上个培训班可是让爹妈狠狠出了血,他也小心注意着分寸,该努力的时候努力给自己看一看。

    每天暗无天日地练字,娱乐活动几乎为零,那段日子孟图南唯一的精神寄托就是路延。只要有机会他就给路延发消息,一五一十报告自己的日常生活。

    路延有时候下课偷偷看一眼手机,基本都是孟图南发来的。什么内容都有,什么“起床晚了,今天被罚多写一遍帖子,要死。”

    “今天临了句诗,意思很好——触目横斜千万朵,赏心只有两三枝。你好好意会下我的意思。”

    “我跟江洋一起溜出去买东西吃,罗老师只骂我不骂江洋,我气得想把他按进砚台里!”

    “这边空气太干了,我好不习惯。”

    路延看完,一般也只会回他一句:“不要玩手机了,好好上课。”

    这种态度一开始是让孟图南很不高兴的。这个培训班上得他很不自由,班上的人除了江洋也没几个跟他玩闹,越压抑,他就越想路延。但每次都是自己发过去五六七八条,路延给他回一句不变的:好好上课。有时候干脆不回复,拒绝和他扯淡的态度非常明显。

    这天吃着饭,望着自己毫无动静的手机,孟图南陷入了沉思。

    边上的江洋在不知道在和哪个小姑娘打电话,一脸春色。一经对比,自己显得很是寒酸。

    江洋挂了电话,孟图南才问:“和谁打啊?上次遇见那个眼角有痣的?”

    “不是,有痣的是婷婷,我和婷婷已经过去了。”江洋说,“现在是棠棠,姓柳……名字好听吧?”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一个星期都没过吧!孟图南为他鼓起掌来:“服!”

    “雕虫小技尔。”江洋摆摆手,“你也别把我想得太渣了,我只是喜欢跟美女做好朋友,在她们需要的时候出现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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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图南笑:“你上辈子女孩儿堆里长大的吧,贾宝玉转世。”

    “我可比他懂妹子!”江洋大言不惭起来。

    孟图南想了想:“那我问你,如果一个妹子要离开了,你们不会再见,走前她突然表白说喜欢你,表白完又说觉得你这人不怎么的,何解?”

    “很好理解啊,求而不得,因爱生恨,贬低对方换自己心里面好受呗!”江洋摊手,“但也不排除只是想隔应人的可能性。”

    听完感觉有那么点道理,孟图南往江洋碗里夹了一块牛肉,继续虚心讨教:“那我还有一问。”

    江洋头都不擡:“限时免费,第三个问题本情圣就要收费了。”

    “好说。”孟图南斟酌了下字句,“是这样,我有一位心上人,很是高冷。我每天早中晚都问候他的生活,企图得到一点互动,但是对方一直在劝我向善,好好练字。依你看,那人是不是对我没那个意思?”

    对方瞥他一眼:“看上谁了?咱班的?”

    “不是。”孟图南还有点羞涩,“老家的。他就是那种好学生晓得吧,脾气也是怪的很,不爱理人……”

    江洋摸了把自己的背头,另一只手拿着勺子,朝空中虚虚一指:“这种姑娘,我见多了,好办。”

    孟图南立刻去给他的江兄打来热水,狗腿地道:“您请说!”

    “高手过招,讲究的是一个虚实。”江洋一本正经道,“打出去的招数不在数量,而在质量!从今天起,每天就给她发两条消息,一条早上,中心思想就说什么今天就指着你熬过去了,另一条晚上发,最好晚一点,多写一点,感人一点,总结一下今天想人家的苦,记住,定时定点。连续发上一段时间,然后……”

    孟图南听得一愣一愣的:“然后?”

    “然后停止发短信,等他找你。”江洋开始划重点,“懂吗!等他主动找你就成功一半了!”

    也没别的招了,孟图南决定试试对方的爱情三十六计,真就听信了对方的歪主意。

    既然不能发很多,所以他决定在字数上取胜,每天早早就编辑好千字小作文定时发送。等小半个月过去,他惴惴不安地停了短信。

    可惜江洋是真的一点都不了解路延这种“姑娘”。

    没发短信那一天,孟图南魂不守舍恍恍惚惚,临的那幅字也是一塌糊涂。好不容易熬到晚上,路延依旧没有按照江洋的套路出牌,电话没给他打短信没给他发,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谁能想到,路延是完全不吃那一套的,你不找他,他也不会找你。

    欲擒故纵?等他找我?那要等哪年去?

    这种事情上,孟图南是个一天都忍不了的急脾气,他把江洋的教导忘得一干二净,很没骨气地给路延打了电话。

    那会儿其实时间已经很晚了,他只能躲到厕所里打电话,怕吵到同宿舍的人。

    打到第三个路延才接,听上去好像是睡下了。

    先是愧疚,后就是委屈。孟图南张了张嘴,还是先服了软:“……吵醒你了?”

    “那不然呢,都几点了?”路延低着声音跟他发火,“大半夜不睡觉给我打电话,你明天不练字了,闲得慌?”

    “……”孟图南噎了下,开始质问,“你……怎么都不找我?”

    “我找你干嘛?”路延反问他,“你说你成天都在想什么东西?亏我今天还在高兴你没给我发那些有的没的,心想把我的话听进去了些……一天都不消停的是吧?是不是要我提醒你学费多少钱?”

    被骂得哑口无言。

    快入冬了,夜里很凉。孟图南出宿舍时穿得单薄,这会儿突然觉得特别冷。他蹲下来抱住了自己——那瞬间孟图南很想回家,想睡自己的床,甚至都愿意回学校上数学课了。

    听到那边没动静了,路延揉着眼睛在床上坐起来,他想了下自己是不是话说太重了。

    但路延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虽然孟图南的离开让他很不习惯,但那也不意味着他会放任对方把心思往自己身上偏,那不是纵容么。

    思索一番后,路延觉得自己说得有道理,而且孟图南这种脾气就不能惯着,便继续说教了下去:“你自己想想,是不是你的错?是不是很不懂事?都什么时候了。”

    沉默了下,孟图南嗯了声,又吸了吸鼻子,突然觉得自己无比孤单。

    路延知道他不好受,但一点没心软,硬着心肠道:“好好练字,考好了再回来,不然我一辈子看不上你,有点骨气好么?”

    “我觉得太孤独了。”孟图南委屈得大倒苦水,“我吃不管这里的菜,我也没有朋友,我出不去,每天就是写字写字!我活着难道就是为了写字考大学吗?”

    他从没离家那么远过,一肚子的苦倒不出,有很多不习惯的地方。路延还不让他诉苦,似乎一点也不在乎。

    路延那边静了静,再开口时语气很沉:“我昨天去你家吃饭,你家里有客人,是学校里的张老师。吃饭的时候你爸爸一直在讲你很聪明,讲你这次去他是相信你能考上的,讲培训班老师也夸你聪明,讲给你取名字的时候就知道你会有出息……你爸很高兴,总觉得你能一个人去那么远是会有收获的。孟图南,你知不知道那一刻我多羡慕你?你自己想想,你现在都在干什么?”

    孟图南无言以对。路延最明白怎么治他,三言两语就能戳到他的痛处。

    最难挨的时候路延并没有纵容他懈怠,最后给的安慰也只是一句:“熬过去就好了,时间过得很快的。”

    孟图南最后嗯了一声,等切断了电话,在厕所里大哭了一场。

    那天以后,除非很撑不过去的时候,他再没手贱无聊找过路延,沉下心来,一头扎进了那昏天暗地的集训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