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雪上啼婴1
沈二淡漠:“你始终是一把剑,不懂人心。”
月奴心神震动。
她想到很多很多年前,当她在那个月凉如水之夜,救下五岁的沈行川时,她在想些什么?
当幼童跟随她,进入修行之门,叫她“神仙姐姐”,她又可曾在乎?
浑浑噩噩的一把剑,在真正的沈行川死去、在沈行川被鸠占鹊巢,在当年秽鬼林的战斗中,她是否生出一些感情?
当她回想起过去,当她眺望如今云端之上的沈行川,她是将他当主人,还是当秽鬼,或是当敌人呢?
沈行川哄骗她为封魔而失忆。
沈行川不与她亲近,数十年如一日地排斥她……
沈二道:“难道小婴和你之间,毫无感情吗?”
月奴低下头。
她想到自己与小婴说,沈行川不喜欢她,沈行川不用她。那些皆有缘故,小婴说会帮她找真相……
而今真相已经历历在目,缇婴却被种下魔气……
沈二不言语。
他说这些,只是动摇月奴之心。
他并不信任月奴,也做好月奴仍要除魔的准备。
他一手拥着缇婴,一手藏于袖中做好战斗准备,他想着该如何限制这把剑——一把封魔执义、除秽杀恶,天生就用来碾压他们的剑。
月奴垂下了脸。
月奴半晌道:“我弄不懂你们人类。”
她道:“也许是因为我始终不懂你们,主人……秽鬼王……沈行川,才始终不理会我吧。我如今甚至不知,我该不该杀他……
“我该怎么做?”
沈二意外:“你问我?”
——他如今心中盘算着救缇婴之事,哪有心思关心一把剑。
月奴静默摇头。
月奴伸手来碰缇婴。
沈二擡臂格挡。
他眼眸温润,神却冷然。平时总是读不懂他人想法的月奴,此时却静静看着他,若有所思。
月奴:“你也和缇婴有什么契约吗?就像沈行川与沈玉舒之间有生死同守之契,沈行川不能让沈玉舒死……你也不能让缇婴死?”
沈二淡声:“不是。”
月奴怔一下。
她放弃思考这些,只垂眼看缇婴。
她曾经封魔除秽,她应当是这世间唯一接触过魔的生灵了。她曾经牺牲自己而将魔气留在秽鬼林,这一次,她一定可以再次做到。
而沈二又要救缇婴。
缇婴真的能战胜魔气吗?
也许可以吧。
毕竟沈行川当年……秽鬼王使手段甩开了那个吞噬自己的魔气,进入人间改头换面,那么小婴,也许也能做到。
月奴做了决定。
月奴对沈二说:“你去唤醒小婴吧。小婴曾经认识鬼姑,也许凭借对鬼姑的了解,她对鬼姑的手段有些提防。
“我在这里,帮你们争取时间。我控住小婴心脉,不让魔气继续流窜……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你若是做不到,我还是会杀掉小婴的。”
沈二温和道:“多谢相助。”
然他进入缇婴识海前,便给秽鬼林中的秽鬼们下了命令——
若是他的气息彻底消失,说明他失败了,那便让秽鬼们齐齐出手袭杀月奴。
绝不让月奴伤害缇婴——
人的神魂中,充盈各种记忆。
鬼姑可以吞噬、篡改记忆。
沈二进入缇婴识海,便发觉缇婴的大部分记忆在被吞噬……而缇婴大约也知道,魔气在识海中冲撞,她的意识躲入了一片混沌包围的记忆中。
任魔气四溢,这一片记忆却裹着她的神识,藏入最深处。
记忆团如水泡,在少女识海中漂浮躲藏。既躲避魔气,又躲避他人碰触。
沈二意外——这段记忆,似乎有些问题。寻常记忆不会如此灵活地“躲避”。
沈二一径追逐。
他快速锁住这段意识,下一刻,天旋地转,眼前骤黑,他被这浑浊记忆泡沫吞没——
“滴答、滴答。”
沈二醒来,闻到空气中的潮湿,一片水润泥土气息覆于四周。
他听到淅淅沥沥的雨声。
沈二保持警惕,睁开了眼……
他一怔之下,微微缩眸,睫毛快速颤抖。
旁边有一小节快要燃烧尽的烛火,摆在微斜的矮柜上。
这是一间漆黑的、只靠一根蜡烛生光的密布蛛网尘埃的小破屋。断壁残垣在旁,瓦屑之间,尘土气息沾了雨水,伴随着檐角滴落的雨滴声,一切浑浊得近乎窒息。
而他旁边,背对着他,蹲着一个小女孩,衣着破烂,赤足散发。
微黄的枯草般的乱发一径委到了脚边,女孩看着不过四五岁幼童大小,背影单薄至极。
初初醒来的沈二本想耐心观察,却是呼吸间,就被尘土呛得咳嗽。
那背对着他的女孩听到咳嗽声,快速回头,目露惊喜:“你醒了啊?”
沈二瞳眸微瞠——
稚气的幼童女孩,一把嶙峋瘦骨,似随意一碰就会捏碎。
一身不合身的裙衫捉襟见肘,不蔽风雨。她的手中捧着一片碧绿叶子,叶间不知道捣鼓着什么粘稠的东西,散发着可怖的欲呕的气息。
她脸上没有肉,枯黄,削骨,眼睛却亮而大,明澈无比地望着他。
她眼睛都透着笑。
这样秀气的眉眼,微张的嘴巴……
沈二脱口而出:“小婴?!”
女孩却愣住了。
她嗫嚅半天。
她吞吞吐吐,结结巴巴:“你、你、你怎么知道我、我叫小婴……小哥哥,你认识我吗?”
沈二怔住。
他盯着这女孩,慢慢恍然。
这不是真正的缇婴……这是记忆中封存的缇婴。
是一个幼小的……
沈二:“你多大?”
小女孩伸出手指,掰了半天。
她笨手笨脚,十个手指都算不清楚,沈二听到她的翻来覆去嘀咕。他还看到她指缝间的血、泥土……
他心口如被刀刺。
他见不得她这般模样,撑着便要起身抱她。
但他一动之下,触动伤口,撕裂一样的痛楚袭来。他面不改色,但是伤口渗了血,却被小女孩发现了。
她扑过来,伸手捂他胸口。
她慌慌张张:“你别乱动,不然会死的。”
沈二眉心微微一跳。
他也许受伤很多,他很习惯受伤,所以即使不看,他凭着感觉,都能判断出此时伤口的大小……也许让他行动不便,但不至于致死。
然而这酷似缇婴的小女孩,却觉得他要死了。
她眼中噙了泪。
乌泠泠,水润润。
他看到她眼中有泪,便不知所措,闷不吭声,不敢反抗。
他由着这小孩轻轻地扒拉开他衣襟,拿着她那叶间黏糊的不知道什么怪东西捣鼓出的药汁,往他胸口拍……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
沈二睫毛微颤。
这副身体……也十分小啊。
他张开手。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
布满伤疤、沾了灰土、骨肉皆未真正长成……这是一个还没长大的半大孩子的手。
而无论如何,这是一个人的手。
不是他夺舍的他人的身体,是与他神魂完全融合、属于他自己的手……他活着。
在这段记忆中,他活着。
沈二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手。
帮他上药的小女孩见他不吭气,以为他快要死了。
她眼泪吧嗒吧嗒向下掉,说话磕磕绊绊,不连贯:“我捡到你的时候,你就这样了……不是我弄死你的……你、你别睡觉好不好?
“你睡着了,就再也睁不开眼睛了……鬼姑说,那就是死了,就再没办法站起来,没办法说话了。”
她眼泪落在他掌心,清水滴答:“你活着,好不好?”
沈二擡目看她。
他问:“你是不是……缇婴?”
他听到自己的少年声。
十分清,些微亮。如一汪泉水。
泪水模糊的小女孩哭得发抖,她擡起脸。
她一把瘦骨,伶仃年幼,头发枯黄……
她和他日后见到的模样全然不同。
她不明媚,不鲜活,不会生气,不会撒娇。她没有漂亮的衣物,没有美丽的面孔,没有吸引他的灵动眸子……
但是她眨着眼,抽抽搭搭:“你、你真的认识我吗?
“是不是以前我当小巫女时,你来村里算过命,见过我啊?
“对不起,我不会算命……我肯定给你算错了,对不起。”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
她惶然万分,战栗万分:“但是你别死……鬼姑去其他地方了,我不想你们都死了,小哥哥……”
小哥哥倏地起身,将她抱入怀中。
他紧抱住她,手指微微发抖。
他轻声:“我不会死,你别怕。”——
小女孩缇婴是什么也不知道的。
沈二从她口中套话,得知她以前在什么村子里当着巫女,现在跟在一个叫鬼姑的大妖身边。
鬼姑答应人类,不扰乱人类。但是鬼姑四处猎杀小妖,吃妖。鬼姑就将缇婴带在身边。
缇婴很害怕。
缇婴总是哭,总是拒绝鬼姑的要求。可她是小孩子,又逃不开鬼怪掌心。这种惶惑的生活,已经过了整整一年……
鬼姑猎杀妖物时,她便哭哭啼啼地跟着,在鬼姑活动的范围内,翻一些死人堆,扒一些枯坟,找一点吃的喝的。
这一次,鬼姑去追杀一个小妖,又将缇婴一个人丢在乱葬岗。
缇婴在乱葬岗偷吃供品时,发现了死人堆中还有口气的少年。
她好奇又欣喜。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活人了。
她吭吭哧哧将半死少年从乱葬岗中搬出来,又在淅沥雨中找到一个躲雨的没人住的屋子。她还按照自己这一年来照顾自己的经验,捣鼓了一点小妖怪尸体做的药膏,要给少年上药,试图救活少年。
此夜,少年睁开眼,她何其惊喜?
她太久没有与人说过话了,她依偎在他怀里,仰着脸眷恋无比地看他。
她生怕他死了——
沈二明白缇婴这段经历后,便想将她带走。
人怎能跟一个妖长期生活?
那个鬼姑……不知如何折磨过缇婴,才会让长大的缇婴那样畏惧。
这里是缇婴的记忆,记忆是真的,但是已经过去的事变成幻境后,并不是不能改变。
哪怕过去的事真实发生,沈二也希望在唤醒缇婴时,改变那段记忆。
沈二以为这并不难。
但是次日天亮,雨刚刚停歇,沈二提出要带走缇婴,缇婴便抗拒万分。
缇婴催促他走。
她眼中写满恐惧,不肯和他站在一起,她躲在木门后,结结巴巴:“你、你快走……我不认识你,鬼姑会来找我的……”
沈二耐心:“你不应该和她在一起,她对你并不好……”
缇婴:“不!鬼姑很疼我,对我很好!你是坏人、你……”
缇婴忽然一震。
她好像听到了什么召唤。
沈二阻拦不及,便看到那个小女孩煞白着脸,冲出屋子跑入雨帘,赤足踩着泥水,一脚深一脚浅、慌慌张张地跑远。
她磕磕绊绊:“我、我来了……”
沈二:“小婴!”
他忍着伤痛追出屋子。
眼看她要走,他擡手便要施法。然而施法之时,沈二心神一顿,发现他用不出来无支秽的法力……
他不光用不出来无支秽的手段;他的术法水平也直线下跌,缩水严重。
他查看自己的身体,惊愕地发现自己竟然拥有人类的灵根、灵脉……他在缇婴记忆中的这个身份,实打实的是人类。
他的法力……
他只怔忡间,小女孩便再也看不到。他实力不如真实的自己,感应不到缇婴的气息,生出恼恨。
他立在雨中看着手掌出神,翻来覆去回想此间情况到底怎么回事时,他感知到有陌生的气息靠近。
他凛然回身,警惕望去。
身后,两道气息落地,一个青年,一个少年。
他们看到他,露出的神色非常古怪:既诧异,又失神,还畏惧,敬佩……
沈二琢磨他们为何表情这样奇怪时,那青年先吸口气,朝他走来,勉强露出笑:
“小夜杀,你活着啊!
“我就说,你不会死的。这只是你第一次执行任务呢……你要是死了,可就愧对你那一身‘万通灵根’、无上骨血了……”
语气中的嫉妒不加掩饰。
些微恶意明显非常。
沈二垂下眼。
夜杀。
原来在这个记忆中……自己叫“夜杀”吗?
难道自己本名夜杀……夜杀,就是缇婴不肯告诉自己的,自己的真名吗?——
沈二,不,应该称之为夜杀,他跟随这陌生的一青年一少年,回去了他应该去的地方——
“断生道”。
无支秽沈二已然失忆。
谁会愿意自己对过往一无所知?
难道他会对缇婴提起过去就回避的态度,而丝毫不在意吗?
他当然想弄明白一些事。
他想找到记忆,亦想唤醒缇婴。
可是眼下他初来乍到,不知该如何是好。缇婴跟着鬼姑,他找不到她;他只好先跟着这些陌生人,以夜杀的身份,回到一个叫“断生道”的地方。
断生道是一个杀手谷。
它养出一批厉害杀手,帮修真界处理一些他人不方便处理的事。
这个地方,没有温情,没有援助。这里只有杀戮,只有以杀止杀。
谷主深居简出,神秘无比,所有杀手们的命牌掌握在谷主手中。只要这些孩子们稍不听话,谷主捏碎命牌,便可以轻而易举除掉不听话的孩子。
在所有新一批孩子中,谷主最喜欢“双夜少年”。
此时的黎步只是个半大孩子,还接不到杀人的任务,只在谷中拚命修炼,梦想有一日可以离开山谷,跟着哥哥一起去外界执行任务。
此时的夜杀已经是个十岁左右的少年,他第一次出谷,第一次执行任务,第一次面对杀戮,面对他人的恐惧,面对他人的敬畏。
他体会到一些快意。
杀人很有意思。
他人的性命掌握手中的感觉非常好。
只是他能力不够,做不好的时候,回到山谷领的罚,也比旁人严厉些。
可是夜杀实在是天赋极佳。
如何磋磨他,他的修为都一日千里,让同批孩子望尘莫及,对他生出更多的畏惧。
……大家都知道,每一批杀手,活下来的没有几个。
夜杀的刀,很可能捅到同批孩子的身体中。
夜杀越强大,他们越害怕。
可是夜杀越强大,他们出门执行任务时,完成的可能性越高,获得的安全感越高。
他们实在怕夜杀,又实在依赖夜杀——
在所有孩子中,最喜欢夜杀、不怕夜杀的,应该是“夜狼”黎步。
但黎步太小了。
夜杀又心事重重,频频出门执行任务——他想再次见到缇婴,想找到缇婴。
这个记忆中,他最想唤醒的,是缇婴啊。
大约过了半年,夜杀终于再次见到缇婴了。
这一次是隆冬大雪。
他在山中追杀一些人后,杀光对方,任务完成,他正要离开时,听到细微的动静。
他侧过头,看到山中木屋篱笆门边的枯柴密密,确实看上去不太合理。
他漫不经心。
他递出手中刀,一点点划开那柴,想要给躲在里面的人致命一击……
柴堆被劈开,抱膝瑟瑟的褴褛女孩,苍白着脸露出面孔。
夜杀眸子一缩。
他抵在女孩脸前的刀还在朝下滴着血,那血落到她发顶,又顺着她的发丝,落到脸上。
院中漫雪,雪上躺着许多尸体。尸体的血如凝河,蜿蜒到幼女脚边。
她赤着的足,朝里缩了缩。
她已经忘记了他。
她擡起头,开口声音沙沙,既有幼女的天真茫然,又有孤儿久不与人沟通的生涩。
她怯怯:“我、我家大人很厉害……你杀了我,她会找你麻烦的……
“我只是不小心躲在这里……我和他们不认识……”
夜杀静静看她。
在幼女的恐惧中,她看到这少年蹲了下来,将刀放在了地上。
她畏惧地闭上眼,听到窸窣声。
片刻,她听到少年清冷声音:“睁眼。”
她实在怕这个杀人魔——她先前躲在柴堆后,看到他面无表情杀人,他一点也不在乎他人性命,他毫无人性。
他此时叫她睁眼,她怕惹怒杀人魔,而鬼姑又不在、没法保护她,她只好颤巍巍地睁开眼。
少年的靴子摆在她面前。
她看到他赤足站在雪中。
她愣愣擡头。
她看到这少年低着眼看她,对她露出一个有点生疏的、古怪的笑:“你又被鬼姑丢下了么,小婴?”
缇婴怔忡。
他道:“半年前,雨夜屋,你不记得了?”
缇婴呆呆看他片刻。
她迟钝地想了起来,眼中迸发出光华——“是你,小哥哥!
“你活着啊!”——
她不怕他了。
她利索地从地上爬起,蹦蹦跳跳来叙旧。
夜杀也十分开心——他一直在找她。
果真是鬼姑又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不知道跑去哪里行恶。半年不见,缇婴照顾自己的手段更熟练了些,她却不穿少年的靴子,目光躲闪。
夜杀猜,她应该怕他冻“死”了。
以她的常识看,她总觉得凡人随时会死。
夜杀并不纠正她。
半年时间已过,他在夜杀的身体中生活,习惯了夜杀的一言一行,习惯了夜杀的生存环境……他渐渐的,也没有人说话,也变得沉默寡言。
与缇婴重逢,他有满腔话想说,可竟然不知如何开口。
索性缇婴对他充满好奇。
鬼姑还没回来的这段时间,她拉着他问东问西,说话越来越不磕绊,渐渐流畅起来。
他背着她,带她在山间转悠。他问她能不能出山,她因畏惧鬼姑而不敢。最后,夜杀便带着她,站在山下农庄前,两个半大孩子在一汪冰水前看风景。
日光渐渐昏沉。
河上凝冰。
半人高的干枯禾草在风中飘摇。
夜杀静立河边。
他想着该如何与她沟通。
只到夜杀腰间那般矮的小女孩指着夜杀的手说:“哥哥,你手上的伤,是一直不用处理吗?”
夜杀漫不经心低头。
他看到手腕上的一圈伤痕——是先前对手死前咒到他身上的。
他并不在乎这伤,但怕吓到缇婴,便低头拿手擦拭,想随意处理。
缇婴在一旁看半天。
她小大人般地叹口气,依偎了过来。
一截发带递来。
夜杀眸子骤地一颤。
他眼睁睁看着粉白色的发带被小缇婴握在手中,她分外不熟练地拿发带当绷带用,给他包扎伤口。
她甚至不知道伤口要清洗,要处理。
但是少年低头看她,他一言不发,并不提醒。
他心不在焉地看着漂浮在自己手腕间的发带,看发带一圈圈缠绕少年枯瘦腕间——
而一片沉静中,他听到幼女稚嫩的问题:“小哥哥,你叫什么?”
夜杀冷漠:“我没有名字。”
“夜杀”只是代号。
他此时早已明白这不是名字,沈二也不是他的名字,他失去记忆……他没有名字。
缇婴睫毛如蝶翼轻颤。
她仰起脸,迟疑小声:
“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冬日大雪,江河干枯,禾草明年却会再绿……
“你叫……江……雪……禾……好不好?”
夜杀蓦地擡起眼。
心神传来极大的震动。
来自神魂的战栗,让他血液僵硬又沸腾,沸腾又枯凝。
飞雪漫江,天地净白,万物凋零。
少年擡起脸,一目不眨,眸子静黑——
江、雪、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