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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阅书阁 > 其它 > 素食者 > 第04节

    妻子似乎没有意识到今晚的聚餐对我有多重要,她泰然自若地轻声开了口。但我突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因为我猜到了她要讲什么。

    “……因为我做了一个梦。”

    我赶快岔开话题说:

    “我太太一直患有肠胃病,睡眠也不太好。但自从听了医生的建议以后,戒了肉才大有好转了。”

    在座的人这才点头表示理解。

    “真是万幸。我从来没有跟真正的素食主义者吃过饭。想到跟那些讨厌看到我吃肉的人一起吃饭,就够可怕的了。那些出于精神上的理由选择吃素的人,多少都会厌恶吃肉吧?你们说呢?”

    “这就像你把还在蠕动的章鱼缠绕在筷子上,然后一口吞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吃着,坐在对面的女人却像看到了禽兽一样盯着你。感觉应该跟这差不多吧?”

    所有人都哈哈大笑起来,我也附和着大家笑了出来。但我意识到妻子没有笑,她根本没有在听大家讲话,她一直盯着残留在每个人嘴唇上的芝麻油,而在座的人正因此而感到不快。

    下一道菜是干烹鸡,然后是金枪鱼片。在大家尽情享用美食期间,妻子连筷子都没有动一下。那两颗如同橡子般的乳头在她的衬衫里呼之欲出,她的视线却一直追随着其他人的嘴唇和一举一动。

    十多种美味佳肴都上齐了,直到聚餐结束,妻子吃到的东西只有色拉、泡菜和南瓜粥。她连味道独特的糯米汤圆粥也没尝一口,只因为那是用肉汤熬煮而成的。在座的人渐渐忽略了妻子的存在,大家聊得欢天喜地,同情我的人偶尔会问我些无关痛痒的问题,但我知道大家已经开始对我敬而远之了。

    饭后甜品上来的时候,妻子只吃了一块苹果和橙子。

    “你不饿吗?我看你都没怎么吃东西。”

    社长夫人用花哨的社交口吻问候了妻子。但妻子没有作答,她只是面无表情地默默注视着那个女人优雅的脸庞。她的眼神扫了在场所有人的兴。她知道这是怎样的一个场合吗?她知道眼前的中年女人是谁吗?刹那间,我觉得妻子的脑袋、我从未进入过的脑袋就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

    必须采取些措施了。

    那晚发生的事令我狼狈不堪。开车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妻子却无动于衷,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搞砸了什么事。她歪斜着身体,将脸靠在车窗上,看起来疲惫不堪。如果按我以往的性格,早就暴跳如雷了。你是想我被公司解雇吗?看看你今天都做了些什么!

    但直觉告诉我,此时不管我做什么都毫无意义。任何愤怒和劝解都不可能动摇她,事态已经发展到了令我束手无策的地步。

    妻子洗漱后换上睡衣,但她没有进卧室,而是走到自己的房间。我在客厅里踱来踱去,然后拿起了电话,打给住在远方小城镇的岳母。虽然时间尚早,还不到上床睡觉的时间,岳母的声音却昏昏沉沉的。

    “你们都好吧?最近都没有你们的消息。”

    “对不起,我工作太忙了。岳父身体怎么样?”

    “我们还不是老样子。你工作都还顺利吧?”

    我迟疑片刻,回答道:“我很好,只是英惠……”

    “英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岳母的声音里带有几分担心。虽然她平时看起来并不怎么关心二女儿,但毕竟妻子也是她的亲骨肉。

    “英惠不肯吃肉。”

    “什么?”

    “她一口肉也不吃,只吃素,这都好几个月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该不是在减肥吧?”

    “不知道。不管我怎么劝,她都不听。因为英惠,我已经好久没在家里吃过肉了。”

    岳母张口结舌,我趁机强调说:“您不知道英惠的身体变得多虚弱了。”

    “这孩子太不像话了,让她来听电话。”

    “她已经睡下了,明天一早我让她打给您。”

    “不用。明天早上我再打过来好了。这孩子可真不叫人省心……我真是没脸见你啊。”

    挂断电话后,我翻了翻笔记本,然后拨通了大姨子的电话。四岁的小外甥接起电话大叫了一声:“喂?”

    “让你妈妈来听电话。”

    大姨子跟妻子长得很像,但她的眼睛更大、更漂亮,重点是,她比妻子更有女人味。大姨子很快接过话筒。

    “喂?”

    大姨子讲电话时掺杂的鼻音,总是能刺激到我的性欲。我用刚才跟岳母说话的方式告知了她妻子吃素的事,得到相同的惊讶、道歉和许诺后,结束了通话。我迟疑了一下要不要再打给小舅子,但我觉得这样做未免过了头,于是放下了电话。

    ***

    我又做了一个梦。

    有人杀了人,然后有人不留痕迹地毁尸灭迹。醒来的瞬间,我却什么都记不得了。人是我杀的?不然,我是那个死掉的人?如果我杀了人,死在我手里的人又是谁呢?难道是你?应该是我很熟悉的人。再不然,是你杀了我……那毁尸灭迹的人又是谁呢?那个第三者肯定不是我或你……我记得凶器是一把铁锹,死者被一把硕大的铁锹击中头部而死。钝重的回声,瞬间金属撞击头部的弹性……倒在黑暗中的影子是如此清晰。

    我不是第一次做这种梦了。这个梦不知道做了多少次。就像喝醉酒时,总能想起之前醉酒时的样子一样,我在梦里想起了之前做过的梦。不知道是谁一次又一次地杀死了某个人。恍恍惚惚的、无法掌握的……却能清楚地记得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真实感。

    没有人可以理解吧?从前我就很害怕看到有人在菜板上挥刀,不管持刀的人是姐姐,还是妈妈。我无法解释那种难以忍受的厌恶之情,但这反倒促使我更亲切地对待她们。即使是这样,昨天梦里出现的凶手和死者也不是妈妈或姐姐。只是说她们和梦里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肮脏的、恐怖的、残忍的感觉很像。亲手杀人和被杀的感觉,若不曾经历便无法感受的那种……坚定的、幻灭的,像是留有余温的血一样的感觉。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所有的一切让人感到陌生,我仿佛置身在某种物体的背面,像是被关在了一扇没有把手的门后。不,或许从一开始我就置身于此了,只是现在才醒悟到这一点罢了。一望无际的黑暗,所有的一切黑压压地揉成了一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