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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阅书阁 > 其它 > 素食者 > 第05节

    跟我期待的相反,岳母和大姨子的劝说并没有对妻子的饮食习惯带来任何影响。每逢周末,岳母便会打来电话问我:

    “英惠还是不肯吃肉吗?”

    就连向来不给我们打电话的岳父也动了怒。坐在一旁的我听到岳父在电话另一头的怒吼声。

    “你这是闹什么,就算你不吃肉,可你那年轻气盛的老公怎么办?”

    妻子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默默地听着话筒。

    “怎么不讲话,你有没有在听啊?”

    厨房的汤锅煮沸了,妻子一声不响地把电话放在桌子上,转身走进了厨房,之后就再也没回来。不知情的岳父可怜地嘶吼着。我只好拿起电话说:

    “爸,对不起。”

    “不关你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我大吃一惊。因为结婚五年来,我从未听过大男子主义的岳父用充满歉意的口吻跟我讲话。岳父讲话从来不顾及他人的感受,他人生里最大的骄傲就是参加过越战,并且获得过荣誉勋章。岳父平时讲话的嗓门非常大,由此可见他是一个坚持己见、顽固不化的人。“想当年,我一个人独挡七个越南兵……”这样开头的故事,就连我这个做女婿的也听过两三次了。据说,妻子被这样的父亲打小腿肚一直打到了十八岁。

    “……下个月我们会去首尔,到时候我们再坐下来好好谈吧。”

    岳母的生日在六月份。由于二老住得远,所以每年住在首尔的子女都是寄些礼物,然后再打电话为他们贺寿。但这次刚好大姨子家在五月初换了大房子,岳父、岳母为了参观新房也顺便给岳母过生日,所以决定来一趟首尔。即将到来的六月第二个星期日,算是妻子娘家历年来少有的大型聚会。虽然谁也没开口说什么,但我知道全家人已经做好了在当天斥责妻子的准备。

    不知妻子对此事是否知情,她还是安然自得地过着每一天。除了有意回避与我同床这件事——她干脆穿着牛仔裤睡觉了。在外人眼里,我们还算是一对正常的夫妻。有别于从前,她的身体日渐消瘦。每天清晨,我关掉闹钟起床时,都会看到她睁着双眼直挺挺地躺在那里。除此以外,一切都和从前一样。自从上次参加过公司的聚餐后,有一段时间大家都对我心存质疑。但当我负责的项目取得了令人刮目相看的业绩以后,一切又恢复了以往的平静。

    我偶尔会想,像这样跟奇怪的女人生活也没有什么不好。权当她是个外人,不,看成为我洗衣煮饭、打扫房间的姐姐,或是保姆也不错。但问题是,对于一个年轻气盛,虽然觉得日子过得沉闷,但还是想维持婚姻的男人而言,长期禁欲是难以忍受的一件事。有一次,我因为公司聚餐很晚回到家,借着酒劲扑倒了妻子。当我按住她拼命反抗的胳膊,扒下她的裤子时,竟然感受到了一种莫名的快感。我低声谩骂拼死挣扎的妻子,试了三次才成功。此时的妻子面无表情地躺在黑暗中凝视着天花板。一切结束后,她立刻转过身,用被子蒙住了脸。我去洗澡的时候,她收拾了残局。等我回到床上时,她就跟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样,闭眼平躺着。

    每当这时,我都会有一种诡异且不祥的预感。虽然我是一个从未有过什么预感,而且对周围环境也不敏感的人,卧室的黑暗和寂静却让我感到不寒而栗。第二天一早,妻子坐在餐桌前紧闭着双唇,看到她那张丝毫听不进任何劝解的脸时,我也难掩自己的厌恶之情了。她那副像是历经过千难万险、饱经风霜的表情,简直令我厌恶不已。

    距离家庭聚会还剩三天。当天傍晚,首尔提早迎来了酷暑,各大办公楼和商场都开了空调。我在公司吹了一天冷气回到家,打开玄关门看到妻子的瞬间,我立刻关上了门。因为我们住在走廊式的公寓里,所以我怕经过的人看到她这副模样。妻子穿着浅灰色的纯棉裤子,赤裸着上半身,正背靠电视柜坐在地上削着土豆皮。只见她那清晰可见的锁骨下方,点缀着两个由于脂肪过度流失而只有轻微隆起的乳房。

    “你为什么不穿衣服啊?”

    我强颜欢笑地问道。妻子头也不抬,一边削着土豆皮一边回答说:

    “热。”

    我咬紧牙关,在心里呐喊:抬头看我!抬头对我笑笑,告诉我这不过是个玩笑。但妻子没有笑。当时是晚上八点,阳台的门敞着,家里一点也不热,而且她的肩膀上起了鸡皮疙瘩。报纸上堆满了土豆皮,三十多颗土豆也堆成了一座小山。

    “削这么多土豆做什么?”

    我故作淡定地问她。

    “蒸来吃。”

    “全部吗?”

    “嗯。”

    我扑哧笑了出来,内心期待着她能学我笑一下。但是她并没有,她甚至都没抬头看我一眼。

    “我只是有点饿而已。”

    ***

    我在梦里用刀砍断某人的脖子,由于没有一刀砍断,所以不得不抓着他的头发切下连在一起的部分。每当我把滑溜溜的眼球放在手上时,就会从梦中醒来。清醒的时候,我会想杀死在我面前晃来晃去的鸽子,也会想勒死邻居家养了多年的猫。当我腿脚颤抖、冷汗直流的时候,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似乎有人附在了我的体内,吞噬了我的灵魂,每当这时……

    我的口腔里溢满了口水。走过肉店的时候,我会捂住嘴巴。因为从舌根冒出的口水会浸湿我的嘴唇,然后从我的唇缝里溢出来。

    ***

    如果能入睡、如果能失去意识,哪怕只有一个小时……我在无数个夜里醒来,赤脚徘徊的夜晚,整个房间冷得就跟凉掉的饭和汤一样。黑暗的窗户外伸手不见五指。昏暗处的玄关门偶尔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但没有人敲门。回到卧室把手伸进被子里,一切都凉了。

    ***

    如今,我连五分钟的睡眠都无法维持。刚入睡就会做梦,不,那根本不能称为梦。简短的画面断断续续地向我扑来,先是禽兽闪着光的眼睛,然后是流淌的血和破裂的头盖骨,最后出现的又是禽兽的眼睛。那双眼睛好似是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一样。我颤抖着睁开眼睛,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我想知道指甲是否还柔软,牙齿是否还温顺。

    我能相信的,只有我的胸部,我喜欢我的乳房,因为它没有任何杀伤力。手、脚、牙齿和三寸之舌,甚至连一个眼神都会成为杀戮或伤害人的凶器。但乳房不会,只要拥有圆挺的乳房我就心满意足了。可是为什么它变得越来越消瘦了呢?它再也不像从前那样圆挺了。怎么回事,为什么我越来越瘦了?我变得如此锋利,难道是为了刺穿什么吗?

    ***

    这套采光很好的南向公寓位于十七楼,虽然前面的楼挡住了视野,但后面的窗户可以遥望到远处的山脚。

    “以后你们就无忧无虑了,这下总算安家落户了。”岳父拿起筷子,说道。

    大姨子从结婚前开始经营化妆品店,这套公寓完全是靠她的收入买下的。直到临盆前,店面已经扩大到了原来的三倍。生完孩子后,她只能每晚抽空到店里照看一下生意。不久前,孩子满三岁上了幼儿园,她才能全天待在店里照看生意。

    我很羡慕姐夫。虽说他毕业于美术大学,自诩为画家,但对家里的生计毫无贡献。虽然他继承了些遗产,但钱只出不进的话,早晚也会见底的。多亏了能干的大姨子,他这辈子都可以安枕无忧地搞自己的艺术了。而且,大姨子跟从前的妻子一样拥有一手好厨艺,看到她午餐准备了一大桌的美味佳肴,我不禁感到饥饿难耐了。望着大姨子丰腴的身材和双眼皮的大眼睛,听着她和蔼可亲的口吻,我不禁为人生里流逝的且不曾察觉到的很多东西感到很遗憾。

    妻子没说一句像是“房子很不错啊”“准备午餐辛苦了”之类的客套话,她一声不响地坐在那里吃着白饭和泡菜。除此之外,没有她能吃的东西。她连以鸡蛋为原料的美乃滋都不吃,所以自然不会去夹看起来很诱人的色拉。

    由于长期失眠,妻子的脸显得十分暗沉。如果是陌生人,一定会觉得她是一个重病患者。她跟往常一样没有穿胸罩,只套了一件白T恤。仔细看的话,便能看到胸前像污斑一样的淡褐色乳头。刚才进门时,大姨子直接把她拽进了卧室,但没一会儿就看到大姨子面带难色地走了出来。看来妻子还是不肯穿胸罩。

    “这里的房价是多少啊?”

    “我昨天在房屋中介网站上看到,这套公寓已经涨了五千万韩元,听说明年地铁也会完工。”

    “姐夫太有本事了。”

    “我什么都没做,这都是你大姐一手操办的。”

    大家其乐融融地你一言我一语东聊西聊着,孩子们嘴里嚼着食物,在屋子里跑来跑去。我开口问道:

    “大姐,这么一大桌子菜都是你一个人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