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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阅书阁 > 穿越 > 凿空者:西域九重奏 > 第一章 玉琮惊变

第一章 玉琮惊变

建元三年,未央宫东阙之铜漏,滴尽子时三刻。
林深睁眸,入目者乃陌生之星汉。
天璇、天枢、开阳——北斗七星之位,与昨夜在张骞墓考古现场所见无二。然气息殊异。关中平原十一月之风,不当如此干燥,更不当裹挟马粪、炊烟,及某种叫不出名之香料。
林深撑身而起,掌下所触,非考古工地之帆布帐篷,乃夯筑坚实之黄土地。远处有火光,有人声,有马匹低沉之喷鼻。
“此乃……”
言未出口,一倏掩其口,曳入阴影。
“禁声!”压至极低之声入耳,“匈奴斥候方过三里,汝欲举营皆为殉乎?”
林深奋力挣之,然为那手死死按住。借远处篝火微光,方看清按己者——二十许人,着交领右衽之深衣,腰悬环首刀一柄,面涂泥灰,双眸于黑暗中炯然惊人。
“吾不问汝为何人,”那少年低声道,“然汝着此异服卧吾帐外,吾便不能见死不救。今者,或闭口随吾行,或吾松手,任汝自饲匈奴之箭。”
林深脑际嗡嗡作响,然毕竟在考古工地混迹三载,见怪诞之物多矣,闻难解之传亦多矣。强令己静,颔首应之。
少年松手,引之便向篝火相反之处奔。
二人穿胡杨林一片,涉结薄冰之溪一条,终匿入一隐蔽土沟。少年方止,倚土壁大喘。
“且言,汝何人?”目注林深,“着此异服,不似西域诸国商贾,更非匈奴人。方才吾抚汝衣料,细软殊甚,不似人间之物——莫非天神使者?”
林深垂首视己——昨夜在张骞墓工地所着冲锋衣、牛仔裤、登山靴,此刻满沾泥土,狼藉不堪。欲启齿,竟不知何以解之。
“吾……”稍顿,决先问明境况,“敢问足下尊姓大名?此为何地?今日何日?”
少年挑眉:“汝身在何处尚且不知?”然仍对曰,“某乃张骞,字子文,汉中成固人,现居郎官之职,奉天子诏出使西域。此地乃陇西郡狄道境内,今夜为建元三年十一月初八。”
建元三年。
林深脑如受重击。
建元三年,汉武帝刘彻即位之七年。是年,郎官张骞奉旨使西域,寻为匈奴所逐之月氏,欲联之共御匈奴。
此张骞,今立面前。
而林深己,方才还在张骞墓考古现场,触一出土于墓中之战国玉琮。
“玉琮……”喃喃道。
“何玉琮?”张骞警觉视之,“汝身怀玉琮?”
林深下意识探衣袋——那掌大玉琮果在。玉色青中带黑,四面刻细密云雷纹,中圆孔恰容一指穿过。昨夜即因此琮自盒中滚落,伸手接之,遂眼前一黑……
“此物……”张骞近观,色骤变,“此乃天子祭天所用苍璧?形制非是……此琮也?然琮为礼地之器,何故刻云雷纹……”
蓦然昂首,目色极复杂:“汝果为何人?缘何有此物?”
林深默然片刻。
彼知,无论言穿越、时空、考古,张骞必不解。彼需一可圆之说,一可使彼纳己之由。
“吾名林深,”曰,“双木林,深浅之深。吾乃西域来商贾,祖上为秦时迁陇西之移民,晓数国语言。此玉琮乃祖传之物,传能辟邪。”
“西域商贾?”张骞打量其冲锋衣,“此衣……”
“购于大夏国。”林深面不改色诌之,“大夏商人自极西之地运来货物,传为大秦国衣料。”
“大秦国?”张骞目露兴趣,“彼又为何国?”
林深松气。彼知,己对张骞而言已有价值——一见“大秦国”之商贾,一通数语之译者,正使西域所急求也。
“某正缺一通西域语言之译人,”张骞果曰,“汝若愿,可随某赴长安,面见天子。待使团正式启程,汝便随某西行。如何?”
林深未犹。
彼本考古专业学生,研即此段历史。能亲睹张骞凿空西域,能亲聆两千年前之声,此等机缘,别说穿越之险,即舍命亦值。
“愿。”
张骞露今夜首笑,伸手拍其肩:“善!随某归营,易衣。明日一早,随某入京。”
五日后,长安城。
林深骑于马上,望远处巍峨城墙,恍惚犹在梦中。
城墙乃夯土筑成,高三丈,百步一望楼。城门前持戟卫士立,盘查往来行人。林深见,入城者皆持一木制符传,上刻字,盖身份证明之物。
张骞出己郎官符节,卫士立行礼放行。
入城,林深更目不暇接。
宽街笔直伸远方,两侧整齐里坊,坊墙高耸,坊门专人守。街上有马车、牛车、行人,有挑担卖炊饼之小贩,有牵骆驼之胡商,有着各色服饰之官吏、士卒、百姓。
“直行为华阳街,”张骞指前,“过二里坊,左转即宣平里,某宅在此。汝且居此,某明日进宫奏报天子,待天子召见,再引汝入宫。”
林深颔首,力记路线。
张骞宅不大,一进院落,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二,后院尚有一井。张骞妻温婉女子,见夫携客归,亦不多问,惟默备饭食。
饭食简——黍米饭、葵菜羹、腌肉一片。林深食之津津,且食且闻张骞讲述使之备。
“使团有百余人,”张骞曰,“除某与堂邑父二人为郎官,余皆招募之勇士、商贾、译人。汝既通西域语言,某便以汝为副译,位在堂邑父下。”
堂邑父,林深知此人。《史记》载,彼本匈奴人,后归汉,为张骞向导护卫。
“堂邑父原匈奴人,”张骞果曰,“然早已归汉,忠诚可靠。彼晓匈奴语、月氏语、羌语,汝可与之学。”
林深颔首。
“明日入宫,”张骞低声,“天子或考校汝学。某虽不知汝底细,然观汝言谈举止,不似寻常商贾。某惟问一句——汝于西域诸国,所知几何?”
林深沉思,决尽告所知。
“大月氏本在敦煌、祁连间,为匈奴冒顿单于所破,杀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器。月氏人被逼西迁,至大夏国故地,今称大月氏。彼等欲复仇,然乏盟友。”
张骞目亮:“此等事汝从何而知?”
“闻于大夏商人。”林深续曰,“西域尚有乌孙、楼兰、龟兹、于阗诸国,各有风俗。大宛国有汗血马,传为天马之后。安息国在西域之西,善经商,用银钱。条支国更远,临西海,有安息商人往之。”
张骞闻之入神,良久方曰:“汝此等消息,较某在长安所探更详。天子若问,汝便实对。某保之,天子必重用汝。”
翌日午后,宫中使至,宣张骞与林深入宫觐见。
林深易张骞所备汉式深衣——玄衣纁裳,腰束带,首戴冠。彼觉浑身不适,然仍硬首随使者入宫。
入未央宫,过金马门,经承明殿,终至宣室殿前止。
“陛下召张郎官、林先生入见。”黄门侍郎高声宣。
林深深吸一气,随张骞入殿。
殿内不似所想金碧辉煌。地铺席,四垂帷幔,数盏铜灯吐幽光。正中榻上坐一少年,观之不过二十许,着玄色冕服,首戴十二旒冕冠,面容清俊,目锐如锋。
此即汉武帝刘彻。
林深依张骞所教之礼,跪地叩首。
“平身。”汉武帝声虽稚,然含不容置疑之威,“张骞,此即汝所言西域来商贾?”
“回陛下,正是。”张骞恭曰,“此人名林深,祖上秦时移民,自幼随商队往来西域,晓多国语言,熟知西域风土人情。臣以为,此人可为使团副译。”
汉武帝打量林深片刻:“闻张骞言,汝知大月氏事?试言之。”
林深定神,将昨夜对张骞所言复述之,复增细节——大月氏今王庭在妫水之北,有控弦之士十余万;大宛国在月氏西北,盛产葡萄、苜蓿;安息国用皮囊盛水,行于沙漠……
汉武帝听之甚审,时问数语。终,忽曰:“汝言西域诸国,形方耶?圆耶?”
此问突兀。林深一怔,方悟——汉人以为天圆地方,而林深知,地乃圆。
“回陛下,”斟酌曰,“臣曾闻大秦国商人之说——天如鸡子,地如蛋黄,人居蛋黄之上。日月星辰绕地而行,故有昼夜。”
汉武帝挑眉:“汝意谓地乃圆?”
“臣不敢断言,”林深曰,“然臣在西域时,曾见日食、月食,其影缘呈弧。若地为方,影何故为弧?”
汉武帝默然,片刻后顾黄门侍郎:“取浑天仪来。”
浑天仪置殿中,铜铸之球,上刻星辰。汉武帝令林深指西域所在。林深视此球,心忽动。
“陛下,臣有一物,或可更明示西域诸国方位。”
彼自怀中取一物——乃穿越时所携背包中一器,掌大地球仪模型。
汉武帝接地球仪,视之久,面现童稚好奇:“此物何名?”
“此物名……浑天球,”林深曰,“乃臣在西域时,请大秦国工匠所制。陛下请观,此长安也,此陇西也,此河西走廊也……复西行,即西域诸国。”
彼转地球仪,一一指大月氏、大宛、乌孙、安息所在。汉武帝视之入神,张骞亦趋近观之。
“原来西域如此广袤……”汉武帝喃喃,“朕以为敦煌即西极,不意西边尚有如许之国。”
“陛下,”林深趁机曰,“西域诸国虽多,然彼此攻伐,无统一之君。若能遣使联络,与月氏结盟,断匈奴右臂,则河西走廊可通,西域诸国可交。如此,匈奴腹背受敌,不足平也。”
汉武帝睨之,目露欣赏:“汝颇有见识。张骞,此人可用。”
张骞躬身:“臣遵旨。”
汉武帝复顾林深:“朕赐汝‘凿空令’,随张骞出使西域。待汝归,朕另有重赏。”
林深跪叩:“臣谢陛下隆恩。”
出殿时,天色已暗。张骞抚其肩:“今日汝应对得当,陛下甚惬。某未看错人。”
林深莞尔,正欲言,忽觉一道目光落于己身。
彼转首,见宣室殿外立一着深衣之中年人,面容清癯,目色阴鸷。其人见林深视己,微颔首,转身去。
“彼何人?”林深问。
张骞顺其目视,色微变:“司礼监掌印太监,赵忠。此人……汝最好远之。”
林深颔首,心却生一丝警觉。
彼忆,穿越前所见史料,载张骞使西域时,朝中有暗坏者,甚至通匈奴,谋阻使团西行。其人,或即此赵忠?
彼不知。
然彼知,此穿越,远较所想复杂。
归张骞府,林深卧于榻,望窗外月光,久不能寐。
玉琮尚在衣袋,触手微凉。取出对月细观。玉琮表云雷纹,月光下似流动,中圆孔,如目,静视之。
“汝究竟欲吾见何?”林深喃喃自语。
玉琮不答。
远处传来打更声,子时三刻。
林深阖目,沉沉睡去。
彼不知,此刻司礼监值房中,赵忠对一孤灯,低声嘱身边小黄门:
“往查那林深底细。张骞所携此‘西域商贾’,某总觉得有异。更告匈奴那边之人,令其途中……慎之。”
小黄门应声而去。
烛影摇曳,将赵忠之影投于墙,扭曲如魅。
长安之夜,犹长。
而西域之风沙,已于远处待此将踏征途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