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三年十一月望日,长安城宣平里张府。
林深晨起,推户而出,但见庭院中已立数人。为首者身长八尺,面如重枣,腰悬胡刀,目露精光。张骞正与之语,见林深出,招手唤之。
“林君来矣!”张骞笑曰,“此乃堂邑父,某尝言及者。彼匈奴人,然归汉有年,通晓诸国言语,可为汝师。”
林深拱手为礼。堂邑父亦拱手,目光却在他身上打量不休。
“君即陛下亲赐‘凿空令’者?”堂邑父声如洪钟,“闻君自西域来,晓多国语言。某不才,愿一试。”
张骞闻言,眉峰微蹙:“堂邑父,不可无礼——”
“无妨。”林深截道,“正欲请教。”
堂邑父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齿,张口便是一串言语。林深听在耳中,知是匈奴语,问的是“汝从何来,欲往何去”。遂以匈奴语答曰:“自长安来,往西域去,欲寻月氏共击匈奴。”
堂邑父目露异色,复易为月氏语,问道:“月氏王头骨为饮器,汝知之乎?”
林深亦以月氏语应道:“知之。故欲联之,雪此大耻。”
堂邑父再易为大宛语,道:“大宛有汗血马,汝欲得之乎?”
林深以大笑应之,用大宛语对曰:“非欲得马,欲得大宛王之心。心通则马自至。”
堂邑父连变数语——乌孙语、康居语、龟兹语、于阗语、楼兰语、疏勒语,凡九种。林深一一对答如流,毫无滞涩。堂邑父初时面色如常,渐转惊讶,终至骇然。
“善哉!善哉!”堂邑父抚掌大呼,“某自以为通晓西域诸语,天下无人可及。今遇林君,方知天外有天!某愿拜林君为师!”
言罢,竟欲跪拜。林深急扶之:“堂邑父何至于此!某不过侥幸多识数语,岂敢为人师?”
张骞在旁看得目眩神驰,半晌方道:“林君真乃天人!某得君为辅,使西域必成!”
林深心中暗笑——他所恃者,非真通九种古语,乃穿越前为准备论文,硬记下数十种古代语言的常用词汇与语法。不料此时竟派上用场,唬住了堂邑父这个真通数语的匈奴人。
三人正笑语间,忽闻门外马蹄声急,旋见一黄门侍郎策马而至,高声道:“陛下有旨,宣张郎官、林先生未央宫觐见!”
张骞与林深对视一眼,皆不知何事。然君命难违,当即更衣随行。
未央宫,承明殿。
此番非宣室殿,乃承明殿。殿中陈设与宣室不同,四周立满书架,堆满简牍帛书。汉武帝端坐于案后,身前跪坐数人,皆着儒服,戴进贤冠,一看便知是博士、儒生之属。
林深随张骞入殿,跪拜毕,汉武帝抬手示意二人起身,笑道:“张骞、林深,朕召汝等来,非为别事。此数位乃太常属官,博士、待诏之流,闻汝等将使西域,欲问西域事。汝等且对之。”
林深心中了然——这是要考校使团的学问了。汉代重经术,博士们最善辩难,若应对不当,轻则被讥为“鄙人”,重则影响使团威信。
为首一老博士捋须道:“老臣闻西域有昆仑山,为黄河之源。然否?”
张骞正欲答,林深抢先道:“博士所言,乃《禹本纪》之载。然臣在西域时,亲至昆仑,见其山连绵千里,积雪终年。山下有河,名塔里木,东流入蒲昌海,潜行地下,复出为黄河。故黄河之源,非一泉一脉,乃众水汇聚而成。”
老博士愕然:“汝……汝亲至昆仑?”
林深颔首:“臣随商队,曾三过昆仑。”
另一中年博士接道:“某闻西域有身毒国,其人皆断发纹身,与越人同俗。然否?”
林深摇头:“博士所言,乃百越之俗,非身毒也。身毒国在葱岭西南,其人以白布缠头,衣黄衣,食手抓饭,敬牛如神,与百越大异。”
那博士面红耳赤,悻悻退下。
又一青年博士昂然道:“某读《山海经》,知西有王母之邦,其民皆寿千岁。君既至西域,可见王母乎?”
此言一出,满殿皆静。王母之说,本属荒诞,然若直斥其非,未免伤及博士脸面。林深思忖片刻,从容道:
“臣未见王母,然见一国名‘精绝’。其国女子为君,男子事田猎。国中长老言,其先祖曾遇西王母使者,授以长生之术。然长生非不死,乃国祚绵长之意。今精绝立国已五百年,在西域诸国中,可称寿矣。”
青年博士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汉武帝抚掌大笑:“善哉!林君舌辩九国博士,可谓‘舌辩九国’矣!”
众博士羞惭满面,伏地请罪。汉武帝挥手令退,独留张骞、林深二人。
“林君,”汉武帝目视林深,“适才所言精绝国事,果真耶?”
林深沉吟片刻,据实道:“回陛下,精绝国确有女王,然其国不过二百年,非五百年。臣所言,权宜之计耳。”
汉武帝不怒反笑:“朕知汝为护博士脸面,权作此语。然朕更奇者,汝何以知身毒、精绝诸国事?此等消息,即张骞亦未必知。”
林深心中警醒——汉武帝非庸主,糊弄不得。遂道:“臣幼时随商队,尝至罽宾、乌弋山离诸国。彼处商人来自四方,有言身毒事者,有言安息事者,有言条支、大秦事者。臣好之,每闻必录,积年有成。”
汉武帝目光炯炯:“录在何处?”
林深从怀中取出一物——乃穿越时所携笔记本,内中密密麻麻记满西域诸国资料。封皮为防水牛津布,在汉代人眼中,自是奇异物事。
汉武帝接过,翻看片刻,惊叹道:“此物纸耶?非纸。帛耶?非帛。字细如蚁,然清晰异常。此何物?”
林深道:“此乃大秦国产物,名‘笔记本’。其纸为木浆所制,坚韧耐用。其字为炭墨所书,千年不褪。”
汉武帝抚弄良久,叹道:“大秦之奇技,竟至于此!朕恨不得亲至其国一观。”
林深趁机道:“陛下若通西域,则可遣使至安息,由安息至条支,由条支渡海至大秦。虽万里之遥,然有路可通。”
汉武帝颔首:“此正朕欲使张骞西行之意。”
语毕,汉武帝忽道:“林君,朕有一事不明。汝既通晓诸国言语,何不入朝为官,反为商贾?”
林深心头一震——此问凶险。稍有不慎,便是欺君之罪。
幸而张骞在旁接道:“陛下,林君祖上为秦时移民,秦亡后流落西域,三代为商。其家虽在汉地,然久居西域,故不谙朝堂之事。”
汉武帝点点头,似信非信,终未深究。
出殿时,已是黄昏。林深背上冷汗涔涔而下。张骞低声道:“林君勿忧。陛下虽有疑,然用人之际,必不深究。只是日后言语,须更谨慎。”
林深拱手:“多谢张君提点。”
二人乘马出宫,行至章台街,忽见一队人马迎面而来。为首者,赫然是司礼监掌印太监赵忠。
赵忠勒马,皮笑肉不笑道:“张郎官、林先生,好巧。”
张骞拱手:“赵公公。”
赵忠目光落在林深身上,打量片刻,笑道:“闻林先生今日承明殿舌辩九国博士,威震太学。咱家在宫里都听说了,真乃英雄出少年。”
林深拱手:“赵公公过誉。”
赵忠忽压低声音:“林先生,咱家有一言相告——西域路远,风沙险恶。先生此去,须当心些。莫要……有去无回。”
言罢,大笑而去。
林深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中寒意顿生。张骞沉声道:“此人在警告你我。”
林深道:“张君以为,彼为何人效力?”
张骞摇头:“某不知。然某知者,使团中必有彼之眼线。日后行事,须万分谨慎。”
二人默然并辔而行,各怀心事。
数日后,使团集结完毕,将择吉日出发。
林深住在张府,日日与堂邑父演练西域诸语,又向张骞讨教使团编制、沿途补给诸事。这日,张骞忽道:“林君,某有一事相求。”
林深道:“张君请言。”
张骞道:“某虽为使团正使,然于西域地理、风俗,实不如君。某意欲请君为使团‘译长’,位列某与堂邑父之下,众译之上。如何?”
译长,乃汉代使团中专司翻译之官,秩比百石。虽是小官,却有实权。林深知张骞抬举自己,当即拜谢。
张骞扶起他,叹道:“林君不必多礼。某观君之才,绝非寻常商贾。此去西域,某但有性命之忧,林君可取而代之,务必完成天子使命。”
林深闻言,心下震动——张骞这是将生死置之度外,惟恐自己死于途中有负君命,故以此言相托。
“张君放心,”林深正色道,“某必竭尽全力,护张君周全,成天子大业。”
二人相视,俱露坚毅之色。
门外忽然传来堂邑父的大嗓门:“张郎官!林先生!快来看,天子赐物到了!”
二人出府,但见一队羽林郎押着十余辆大车,车上满载箱笼。为首羽林郎捧一卷帛书,高声道:
“天子诏:赐张骞节杖一,旌旗十,黄金百斤,帛千匹,牛羊各二百,以备西行。赐堂邑父、林深及各译人、勇士,各有差。”
张骞跪受诏书,望阙谢恩。
林深看着那一车车物资,心中却想:这些财物,在汉朝是重赏,到了西域,却未必管用。西域诸国,有的用银钱,有的以物易物,有的干脆抢掠为生。要使团平安通过,还得靠脑子。
正思忖间,堂邑父凑过来低声道:“林君,某方才清点人数,发现使团中多了一人。”
林深警觉:“何人?”
堂邑父道:“一后生,自称陇西李氏子,名敢,善骑射。然某观其举止,不似寻常勇士,倒像是……”
他压低声音:“像是宫里的人。”
林深心头一凛——赵忠的眼线,果然来了。
是夜,林深辗转难眠。起身出户,立于庭院中望月。
月光如水,洒在长安城的重重屋檐上。远处未央宫的阙楼隐约可见,灯火点点。林深忽然想起自己穿越前的世界——那个有手机、有网络、有咖啡店的世界。那个世界,回不去了。
“林君未眠?”
身后忽传人声。林深回头,见张骞披衣而出,立于阶下。
林深拱手:“张君亦未眠?”
张骞仰观星斗,良久方道:“某自受命以来,夜夜难眠。每思及西域万里,匈奴虎视,不知此去,能否生还。”
林深默然。他知史书记载——张骞此去,被匈奴扣留十三年,九死一生,最终仅与堂邑父二人归汉。此中艰辛,非亲历者不能道。
“张君,”林深忽道,“某有一言,不知当讲否?”
张骞道:“林君但说无妨。”
林深道:“某观天象,知此去必有磨难。然某亦知,张君终能归汉,封博望侯,名垂青史。”
张骞愕然:“林君何以知之?”
林深指了指天上的北斗:“星象所示。某在西域时,从大秦商人学观星之术,略知一二。”
张骞动容:“林君竟通天文!”
林深心中苦笑——他哪懂什么天文,不过是仗着史书剧透罢了。然此语不能说破,只得含糊道:“略知皮毛而已。”
张骞沉默片刻,忽然深深一揖:“林君,某有一请。”
林深忙扶住:“张君何故如此?”
张骞道:“若果如君言,某能归汉,必以君为生死之交。若某不幸死于西域,君务必代某归报天子,言张骞未负圣恩!”
林深闻言,眼眶微热,亦深深一揖:“某必不负张君所托!”
月光下,二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马嘶,惊破夜的寂静。林深转头望去,只见使团驻扎之处,灯火摇曳,人影幢幢。那是即将同行的伙伴,也是未知的命运。
明日,就是出发的日子。
建元三年十一月二十日,大吉,宜远行。
长安城宣平门外,旌旗蔽日,鼓乐喧天。汉武帝亲率文武百官,为使团送行。
张骞手执天子亲授的节杖,杖上牦牛尾在风中猎猎作响。林深立在他身后,看着这壮观的场面,恍如梦中。
“张郎官,”汉武帝高坐銮驾之上,朗声道,“朕以此节授汝,望汝不负朕望,通西域,联月氏,断匈奴右臂!”
张骞跪地叩首:“臣张骞,必竭尽全力,以报陛下!”
汉武帝又看向林深:“林君,朕赐汝‘凿空令’,望汝助张骞成此大业。归来之日,朕当以列侯待汝!”
林深跪叩:“臣谢陛下隆恩!”
鼓声大作,号角长鸣。张骞翻身上马,高举节杖,大喝一声:
“使团——出发!”
一百余骑,缓缓驶出宣平门,向西而去。
林深回望长安城,但见城楼巍峨,旌旗如林。汉武帝的銮驾依旧停在原处,那个年轻的帝王,正目送他们远去。
“林君,”堂邑父策马而来,低声道,“那个李敢,就在队尾。某方才看他与一羽林郎耳语,那羽林郎,是赵忠的人。”
林深点头,心中了然。此行西域,不仅要面对匈奴的刀箭、沙漠的风沙、西域诸国的诡计,还要提防背后的暗箭。
然而,既已踏上这条路,便无回头之理。
“走,”林深扬鞭,“莫让张君久等。”
马蹄声碎,尘烟渐起。长安城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前方,是未知的河西走廊,是虎视眈眈的匈奴骑兵,是充满奇珍异宝也充满阴谋诡计的西域三十六国。
而林深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