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三年腊月,使团行至陇西郡狄道。
此地已近边塞,西望祁连,雪峰如刃;北顾大漠,黄沙接天。汉家亭障渐稀,胡地风沙日盛。张骞下令驻营休整三日,待探马回报匈奴动静,再定行止。
是夜,林深独坐帐中,借着油灯翻阅随身携带的笔记本。
笔记本中夹着一页手绘地图——那是他穿越前根据《史记》《汉书》及考古资料绘制的张骞出使路线图。图上标注着河西走廊、敦煌、楼兰、龟兹、大宛、大月氏等地名,密密麻麻写满批注。
“若史书记载无误,使团将在陇西遭遇匈奴骑兵……”林深喃喃自语,指尖划过地图上的某处,“就是这里,乌鞘岭。”
正沉思间,帐外忽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旋见张骞掀帐而入,面色凝重:
“林君,探马回报——前方三十里外,有匈奴游骑出没,约百余骑。”
林深心头一凛——该来的,终究来了。
“张君意欲如何?”他问。
张骞沉吟道:“某欲绕道南行,沿湟水河谷西进,避其锋芒。然如此则多行五百里,粮草恐不继。”
林深摇头:“匈奴游骑既现,必不止一路。彼等惯于合围,若绕道南行,正中其计。臣有一策,可破匈奴。”
张骞目露异色:“林君请言。”
林深从怀中取出一物——三枚鸡蛋大小的黑色丸药,以油纸包裹,外敷蜡封。
“此物名‘霹雳火’,乃臣在西域时从大秦商人处习得之法。遇火则爆,声如雷霆,可惊敌马,乱敌阵。”
张骞接过细看,疑惑道:“此不过丸药耳,焉能如此?”
林深笑道:“张君若不信,明日臣可当面试之。”
张骞凝视他片刻,忽道:“林君之能,某素知之。然此事关系使团存亡,不可不慎。明日若匈奴来犯,某当亲观林君施为。”
林深拱手:“臣必不负张君所望。”
次日午后,使团拔营西行。
林深策马走在队中,不时望向北方地平线。他知道,按照历史轨迹,张骞一行将在河西走廊被匈奴俘虏,扣押十余年。他要想办法改变这一切。
申时三刻,北方的天际忽扬起一道尘烟。
“匈奴!”堂邑父厉声大喝,“匈奴骑兵!”
话音未落,百余骑匈奴兵已从尘烟中冲出,呼啸而来。为首者身披狼皮大氅,头戴貂尾冠,手持弯刀,正是匈奴右谷蠡王麾下大将——浑邪王部将,当户呼毒尼。
“汉使休走!”呼毒尼纵马扬刀,声如狼嗥,“留下财物,饶尔等不死!”
张骞面色铁青,握紧节杖,厉声道:“天子使节在此,谁敢无礼!”
呼毒尼哈哈大笑:“天子?大漠之上,唯我大单于是天子!拿下!”
匈奴骑兵轰然应诺,纵马冲来。使团勇士虽众,然不过百人,且多为步卒,如何挡得住匈奴铁骑?
林深见时机已至,翻身下马,点燃手中火折子,将那三枚“霹雳火”奋力掷出。
第一枚落在匈奴骑兵阵前,轰然炸开,火光迸溅,声如惊雷。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将背上骑士掀翻在地。
第二枚落在阵中,炸得匈奴兵人仰马翻,惨叫声、马嘶声、爆炸声混成一片。
第三枚直取呼毒尼——轰隆巨响,呼毒尼胯下战马受惊狂跳,将他重重摔在地上。
“妖法!汉人会妖法!”匈奴兵惊骇欲绝,纷纷拨马而逃。
张骞见状,拔剑大喝:“追!”
使团勇士趁势掩杀,斩首二十余级,生擒呼毒尼及匈奴兵三十余人。
战后,张骞握着林深的手,久久说不出话。堂邑父更是跪倒在地,口称“神仙”。林深连忙扶起,道:
“非某神通,实乃火药之力。此物遇火则爆,可惊敌胆,然非真能伤人。今日侥幸成功,若匈奴有备,则不可复用。”
张骞点头:“林君所言极是。然今日一战,足使匈奴丧胆。某当速报天子,为林君请功!”
林深欲言又止——他知此事若传至长安,必惊动赵忠耳目,后患无穷。然张骞盛意难却,只得由他。
捷报传至长安,汉武帝大喜,下诏嘉奖使团,并命张骞、林深二人速回长安觐见。
建元四年正月,林深再度踏入未央宫。
此番召见不在宣室殿,亦非承明殿,而在未央宫中最隐秘之处——温室殿。
温室殿以椒涂壁,以香桂为柱,冬日温暖如春。汉武帝独坐殿中,身旁只有两名黄门侍郎侍立。
“林君,”汉武帝开门见山,“那‘霹雳火’之物,可还能制?”
林深知瞒不过,只得据实道:“回陛下,此物名‘火药’,乃硫磺、硝石、木炭三物调配而成。然调配之方甚秘,稍有不慎则自爆伤人。臣虽知其法,然不敢轻易试之。”
汉武帝目光灼灼:“若朕令你试制,可能成?”
林深思忖片刻——火药配方他自然知晓,然汉代提纯硝石、硫磺的技术有限,能否成功实未可知。然若推辞,必遭疑忌。遂道:
“臣愿一试。然需时日,且需工匠协助。”
汉武帝颔首:“朕令少府遣良匠供你驱使。若能成,朕当重赏。”
语毕,汉武帝忽道:“林君,朕闻你在陇西以三丸火药退敌百余骑,此等神物,若用于征战,何愁匈奴不破?然朕有一事不明——你既有此物,当初为何不言?”
林深心头一震——此问凶险。若答“藏私”,便是欺君;若答“恐伤人命”,则显迂腐。
幸而张骞在旁接道:“陛下,林君曾言,此物调配不易,且需干燥保存,西域风沙之地,难以携带。故当时未敢轻用,惟至危急时方出之。”
汉武帝点点头,未再深究。
正说话间,殿外忽传黄门侍郎唱报:“司礼监掌印太监赵忠,奉诏觐见——”
林深心头一凛——赵忠来了。
赵忠入殿,跪拜毕,垂手立于一旁。汉武帝看了他一眼,淡淡道:“赵忠,林君方才所言火药之事,你当记下。日后若需调用工匠,由你协理。”
赵忠躬身:“奴婢遵旨。”
林深心中冷笑——让赵忠协理火药之事,无异于与虎谋皮。然圣意难违,只得拱手谢恩。
是夜,汉武帝在未央宫前殿设宴,为使团壮行。
殿中灯火辉煌,钟鸣鼎食。汉武帝高坐御榻,左右列坐文武百官。张骞、林深坐于客席,堂邑父及使团诸人坐于阶下。
酒过三巡,汉武帝忽道:“林君,朕闻你通晓九国语言,又知天文地理,可谓奇才。朕欲留你在长安,入太常为官,专司译事,如何?”
林深愕然——汉武帝这是要把他留在长安,不让他随使团西行?
张骞也变了脸色,正欲开口,林深已起身跪拜:
“陛下厚爱,臣铭感五内。然臣既受‘凿空令’之命,当随使团西行,以报陛下知遇之恩。若留臣于长安,臣虽得安,然使团失一译人,恐误大事。”
汉武帝沉吟不语。
忽听一人笑道:“林君此言差矣。使团译人,有堂邑父足矣。林君之才,当留京中用,何必远涉风沙?”
林深循声望去——说话者坐于群臣之首,身着紫袍,腰悬金印,正是当朝丞相,武安侯田蚡。
田蚡乃汉武帝母王太后的同母弟,贵幸无比,权倾朝野。他此言一出,满殿皆静。
张骞忍不住道:“丞相,林君乃陛下亲赐‘凿空令’者,岂可——”
“岂可什么?”田蚡打断他,冷冷道,“张郎官,你不过一介郎官,也敢在御前与丞相争辩?”
张骞面红耳赤,欲言又止。
林深心念电转——田蚡为何要留他在长安?是赵忠的主使?还是另有所图?
正僵持间,汉武帝忽道:“丞相所言有理,然林君之意亦不可违。不如这样——”
他看向林深:“林君,朕出一题,你若能答,便随使团西行;若不能答,便留京为官。如何?”
林深拱手:“请陛下出题。”
汉武帝指着殿中悬挂的一幅帛画,道:“此画所绘,乃昆仑山与西王母。朕闻西王母有不死之药,你此番西行,若能寻得此药献于朕,朕当以万户侯待你。若寻不得,你当如何?”
林深心中一凛——原来汉武帝的真实意图在此!什么留京为官,不过是试探!他真正想要的,是不死之药!
林深深知,所谓不死药,不过方士妄言。然此刻若直言无药,必触怒汉武帝;若虚言应承,日后无法交差,更是死路一条。
他沉吟片刻,从容答道:
“陛下,臣尝闻西王母之事。然臣更闻,不死之药非草木金石,乃在人心。心宽则寿长,心狭则命短。陛下若能广开西域,通商惠工,使万国来朝,则陛下之寿,自与天齐。何必求区区药石?”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田蚡厉声道:“大胆!陛下问你不死药,你却以虚言搪塞,该当何罪!”
林深不卑不亢:“臣非搪塞。臣在西域时,曾见大秦商人,彼言大秦有哲人,名苏格拉底,尝言‘认识你自己’。臣以为,人若不知自己,纵服不死药,亦与禽兽何异?人若知自己,则虽死犹生,何必求不死?”
汉武帝闻言,竟陷入沉思。
良久,他缓缓道:“认识你自己……大秦哲人,竟有此等见识?”
林深趁机道:“陛下,西域之大,非止三十六国。大秦、安息、身毒,皆有圣贤,皆有奇技。若能通西域,则汉家可得天下奇珍,亦可得天下智慧。此万世之利,非区区不死药可比也。”
汉武帝目光炯炯,凝视林深许久,忽抚掌大笑:
“善哉!林君之言,使朕茅塞顿开!朕意已决——林君随张骞西行,务必通西域诸国,广采天下奇闻异术,归报于朕!”
林深深深一拜:“臣遵旨!”
田蚡面如死灰,垂首不语。赵忠立于殿角,眼中闪过一抹阴鸷之色。
宴罢,林深随张骞出殿。
夜风凛冽,吹得殿前铜鹤瑟瑟作响。张骞低声道:“林君方才应对,真乃绝妙!然某观丞相神色不善,赵忠更是目露凶光,日后须万分谨慎。”
林深点头:“某知之。然某更忧者,使团中那个李敢——他今夜在何处?”
张骞一怔,旋即色变:“君言李敢?他……今夜当在驿馆歇息。”
林深摇头:“某方才见一人影闪入东廊,那身形,与李敢无异。”
张骞倒吸一口凉气:“林君之意……”
林深沉声道:“赵忠今夜必有所动。张君速回驿馆,清点使团人员。某留宫外,探其动静。”
张骞欲劝,林深已闪身隐入阴影之中。
未央宫东廊深处,有一间不起眼的值房。
房中烛火摇曳,赵忠坐于案后,对面立着一个年轻人——正是李敢。
“李敢,”赵忠慢条斯理道,“咱家交代你的事,可还记得?”
李敢垂首:“奴婢记得。随时监视张骞、林深二人,凡有异动,飞鸽传书回报。”
赵忠点头:“今日你也看见了,那林深身怀异术,又能言善辩,深得陛下信任。若让他真去了西域,立了大功,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李敢道:“公公之意,是让奴婢在路上……”
赵忠摆手:“不必动手。动手反而打草惊蛇。你只需盯紧他们,将每日行踪、所遇之人、所言之语,一一报来。自有别人替咱家收拾他们。”
李敢应道:“奴婢明白。”
赵忠挥退李敢,独坐灯下,嘴角浮现一丝冷笑。
“林深啊林深,你以为你能逃出咱家的手掌心?西域万里,风沙茫茫,死个把人,谁又知道呢?”
烛火忽的一跳,窗外似有人影闪过。赵忠警觉起身,推窗而望——窗外空无一人,唯有夜风卷起落叶,沙沙作响。
赵忠皱眉,关上窗户,重新落座。
他不知道,就在方才那一瞬间,林深已从窗外掠过,消失在夜色之中。
次日清晨,张骞、林深率使团再度启程。
临行前,汉武帝亲至宣平门送行。他握着张骞的手,郑重道:
“张卿,朕等你回来。”
张骞跪拜:“臣必不负陛下!”
汉武帝又看向林深,目露期许:“林君,你昨夜所言,朕思之再三。‘认识你自己’——此五字,朕当铭刻于心。你去吧,替朕看看这天下,看看这西域,看看那些朕看不到的地方。”
林深深深一拜:“臣遵旨。”
鼓声再起,号角长鸣。一百余骑,再次踏上西行之路。
林深回望长安,那座巍峨的城池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他知道,这一去,不知何日能归。然他更知道,真正的西域,真正的冒险,才刚刚开始。
“林君,”堂邑父策马而来,低声道,“那个李敢,方才又在队尾与一个胡商打扮的人耳语。那胡商,某认得——是匈奴人。”
林深目光一凝,望向队尾。
李敢正与一个满脸风霜的胡商说话,见林深望来,慌忙低头,策马躲入人群中。
林深冷笑一声,收回目光。
“走,”他扬鞭道,“莫让这些宵小之徒,误了咱们的大事。”
马蹄声碎,尘烟再起。
前方,河西走廊漫漫黄沙;后方,长安城渐渐模糊。
而在这条凿空之路上,真正的考验,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