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四年二月初,使团渡过黄河,进入河西走廊。
此地南倚祁连,北枕大漠,东西绵延两千余里,乃匈奴右贤王辖地。沿途烽燧已废,汉家亭障早绝,唯见胡杨枯立,黄沙漫道。
林深策马而行,望着远处祁连山的雪线,心中暗自计算路程——按史书记载,张骞一行将在河西走廊被匈奴骑兵俘获,押送至单于庭囚禁十余年。如今他虽以火药退过一次敌,然那不过是小股游骑,真正的匈奴大军尚未出现。
“林君,”张骞纵马而来,面色凝重,“探马回报,前方百里皆是匈奴牧地,人马渐多。某意欲趁夜行军,昼伏夜出,避其锋芒。”
林深点头:“张君所言极是。然匈奴骑兵日行数百里,我等带着辎重,终难逃脱。不如……”
他沉吟片刻,道:“不如遣人先行,携重礼往见匈奴右贤王,诈称奉命通使月氏,求借道而过。若能骗过彼等,可免一战。”
张骞眼睛一亮:“此计甚善!然谁可当此任?”
林深道:“臣愿往。”
张骞摇头:“不可。林君乃使团译长,岂可轻入虎穴?某当亲往。”
林深急道:“张君为正使,岂可——”
“林君勿言。”张骞摆手,神色坚毅,“某既受天子节杖,自当亲履险地。若某有失,林君可代某为使,继续西行。”
言罢,不待林深再劝,点起堂邑父及十余名勇士,携黄金百斤、帛五十匹,纵马向北而去。
林深望着张骞远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不祥之感。
三日后的黄昏,那队人马回来了——只剩三骑。
堂邑父浑身是血,伏在马背上,被两名勇士搀扶下马。他见到林深,扑通跪倒,泣不成声:
“林君!张郎官他……他被匈奴人扣下了!”
林深虽然早有预料,然亲耳听闻,仍如遭雷击。
“何处?何人扣下?张君何在?”他连声问道。
堂邑父哭道:“某等行至张掖河北,遇匈奴右谷蠡王所部,约三千余骑。张郎官持节而前,言欲通使月氏,求借道而过。那右谷蠡王闻言大笑,道:‘月氏与我匈奴有世仇,汝汉使欲联月氏击我,当我不知耶?’遂命左右拿下。某等拼死抵抗,十余人战死,某与二骑侥幸逃归……张郎官,已被押往单于庭去了!”
林深闭目长叹——历史终究无法改变。张骞被匈奴扣押的宿命,还是应验了。
“林君,”堂邑父抹泪道,“如今如何是好?咱们是追上去救人,还是……”
林深睁开眼,目光如炬:“追?三千铁骑,我等百余残卒,如何追?唯有——”
他望向西沉的落日,一字一句道:
“唯有继续西行,寻得月氏,成张君未竟之业。待他日归来,再救张君不迟。”
堂邑父愕然:“林君之意,是弃张君不顾?”
林深摇头:“非弃也,乃权也。张君临行前嘱我,若他有失,当代其为使。今若追去,不过多送几条性命;若继续西行,或可成事。待他日联合月氏,击破匈奴,张君自可归汉。”
堂邑父默然良久,终是点头:“林君所言有理。某愿追随林君,西行寻月氏!”
林深扶起他,沉声道:“堂邑父,你伤重,且在此休养。某点齐人马,明日一早西行。”
是夜,林深独坐帐中,望着张骞留下的节杖出神。
节杖上的牦牛尾在烛光中轻轻摇曳,仿佛张骞的嘱托犹在耳边。他伸手握住节杖,冰冷沉重,一如肩上的责任。
“张君,”他低声道,“你放心,我一定替你走完这条路。”
次日黎明,使团拔营西行。
林深将张骞的节杖高高举起,走在队伍最前头。身后百余骑,神色悲壮,然无一人退缩。
行不过三十里,前方忽现烟尘滚滚,蹄声如雷。
堂邑父变色道:“匈奴骑兵!不下千骑!”
林深心往下沉——终究是躲不过。
须臾,匈奴骑兵四面合围,将使团困在核心。为首一将,身披虎皮大氅,头戴金狼首冠,正是匈奴右谷蠡王麾下大将——且鞮侯。
“汉使休走!”且鞮侯纵马上前,弯刀直指林深,“尔等既入我匈奴之地,便是我大单于之客。放下兵器,随某往见单于,可免一死!”
林深握紧节杖,沉声道:“大汉天子使节在此,尔等焉敢无礼?”
且鞮侯哈哈大笑:“使节?张骞已被押往单于庭,尔等不过残卒,也敢称使节?”
林深心头一震——原来张骞被押之事,已传遍匈奴。
他心念电转,忽生一计。翻身下马,手捧节杖,缓步走向且鞮侯。
“且鞮将军,”他用流利的匈奴语道,“某有一言,愿将军听之。”
且鞮侯见他通匈奴语,微微动容:“汝何人?”
林深道:“某乃使团译长林深,奉天子命,随张骞出使月氏。今张骞已被将军所获,某等自非将军敌手。然某有一物,愿献于将军,求将军放我等西行。”
且鞮侯眯起眼:“何物?”
林深从怀中取出那枚玉琮,高高举起。
玉琮在日光下泛着青幽幽的光,云雷纹流动如水,仿佛有生命一般。
“此乃大秦国王所赠玉琮,能辟邪驱鬼,延年益寿。某愿以此物献于将军,求将军开恩。”
且鞮侯凝视玉琮,目露贪婪之色。他伸手欲接,林深却缩回手:
“将军若放我等西行,此物自当奉上。若不放,某当即碎之,宁与玉碎,不为瓦全!”
且鞮侯大怒,拔刀欲斩。然身旁一老者忽道:“将军且慢。”
那老者须发皆白,身着萨满袍服,手持骨杖,正是匈奴军中萨满。他盯着林深手中的玉琮,神色惊疑:
“此物……此物某似曾相识。昔年冒顿单于破月氏时,曾得一月氏国宝,形与此同,名‘天琮’,能通鬼神。后单于暴卒,此物亦不知所终。莫非……”
林深心中一动——原来这玉琮还有这般来历?他本是随口胡诌,不料竟撞上匈奴旧事。
且鞮侯闻言,贪婪之色更浓:“萨满之意,此物当真通鬼神?”
萨满点头:“某观其玉色、纹路,确与传说中天琮相似。若得此物,将军必得长生天之佑。”
且鞮侯沉吟片刻,忽道:“好!某放尔等西行!然此物须先交某。”
林深摇头:“将军先放行,某后献物。”
且鞮侯大怒:“汝敢与我讲条件?”
林深不卑不亢:“某非敢讲条件,实乃保命之计。将军若得物后仍不放行,某等死无葬身之地。”
且鞮侯气得脸色铁青,然望着那枚玉琮,终究舍不得。他一咬牙,挥手道:
“放行!”
匈奴骑兵缓缓让出一条通道。
林深高举节杖,率使团徐徐而行。行出百步,他回首道:“将军且看——”
他将玉琮奋力掷向空中,玉琮划过一道弧线,落入且鞮侯手中。
且鞮侯接住玉琮,喜形于色。然低头一看,笑容凝固——那玉琮上,赫然刻着四个汉字:
“汉天子赐。”
且鞮侯大怒,抬头欲追,然使团已驰出数里之外,烟尘漫天。
“追!”他厉声大喝,“给我追!追上碎尸万段!”
然萨满却拦住他:“将军且慢。”
且鞮侯怒道:“萨满何意?”
萨满凝视玉琮,缓缓道:“此物既刻‘汉天子赐’,便是汉家国宝。将军得之,当献于单于,岂可私藏?若追回汉使,此事传扬出去,单于必疑将军私通汉朝。”
且鞮侯闻言,冷汗涔涔而下。他望着远去的使团,恨恨道:
“便宜了他们!”
林深纵马狂奔,直到日暮方停。
堂邑父追上来,气喘吁吁道:“林君,那玉琮……当真是国宝?”
林深苦笑摇头:“不过寻常玉器,某临时刻上‘汉天子赐’四字,吓唬那匈奴将军罢了。”
堂邑父愕然,旋即大笑:“林君真乃神人也!那且鞮侯此刻必在后悔莫及!”
林深却笑不出来——玉琮虽失,然保住了使团,也算是值了。只是那玉琮本是他穿越的媒介,失去它,不知还能否回去?
正沉思间,前方忽现点点火光。堂邑父警觉道:“有人!”
林深勒马细观——火光绵延数里,似是驻扎之所。然看其营帐形制,不似匈奴,倒像是……
“是月氏人!”堂邑父惊喜道,“林君,是月氏人!”
林深心头一松——终于,终于进入月氏地界了。
他高举节杖,率使团缓缓向那火光行去。
身后,河西走廊的风沙依旧呼啸。
前方,一个未知的西域,正在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