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四年三月初,林深率使团穿越白龙堆沙漠,进入西域地界。
沿途所见,与中原迥异。胡杨林立如枯骨,红柳丛生似火焰。天穹低垂,星斗大如车盖。风起时,黄沙蔽日,人马不能视物。行数日,方见绿洲,有胡人牧羊其中,见汉使至,惊走相告。
“此乃楼兰国境。”堂邑父指着远处一座土城道,“过楼兰,西行千余里,即至月氏旧都。”
林深举目望去,但见土城低矮,城墙以粘土夯筑,高不过三丈。城头飘扬着一面旗帜,绘着骆驼图形。城门外有市集,胡商云集,驼铃叮当,贩卖丝绸、香料、玉石诸物。
“驻营。”林深下令,“休整三日,再行西进。”
是夜,林深正在帐中翻阅笔记本,忽闻帐外喧哗。出帐视之,见一胡商跪于营门前,口称“求见汉使”。
那胡商年约四旬,深目高鼻,着羊毛长袍,腰悬皮囊。见林深出,伏地叩首,以流利的匈奴语道:
“小人安归,乃月氏遗民,先祖为月氏王族近侍。闻汉使至,特来相告——月氏王庭已迁至妫水之南,旧都早成废墟。然旧都之中,藏有一卷‘诅咒之书’,乃月氏国宝。小人愿为汉使向导,往取此书。”
林深心中一动——史书记载,月氏西迁后,旧都敦煌一带确曾发现过古卷。然所谓“诅咒之书”,却是闻所未闻。
“安归,”林深道,“那‘诅咒之书’,所载何事?”
安归四顾无人,压低声音道:“此书乃月氏国师所著,预言西域诸国将遭‘天火’之灾。天火自西方来,焚尽万物,惟得书者可避。月氏王因此西迁,然王族中有人不信,留居旧都,尽死于匈奴刀下。”
堂邑父闻言,嗤笑道:“天火?某在匈奴多年,从未闻此等怪谈。你这胡商,莫不是来骗财物的?”
安归急道:“小人岂敢!小人先祖曾亲见天火,据言那火从天而降,声如雷霆,光耀百里,草木皆焦,鸟兽尽毙。若非月氏王早迁,亦难免于难。”
林深闻言,心头剧震。
从天而降,声如雷霆,光耀百里,草木皆焦——这不正是火山爆发的景象?
他猛地想起,在穿越前的研究中,曾见过一则记载:公元前二世纪左右,西域某地确曾发生过一次火山爆发,其灰烬覆盖数百里,导致当地部族迁徙。难道,那所谓的“天火”,就是火山?
“安归,”他沉声道,“那‘诅咒之书’,现在何处?”
安归道:“藏在月氏旧都王宫地窖之中。旧都已废,无人敢近,故书尚在。”
林深当即决断:“明日一早,你随某往月氏旧都。”
月氏旧都,在敦煌以西三百里,名“昭武城”。
城已废弃二十余年,墙垣倾圮,野草丛生。林深率堂邑父、安归及十余名勇士,策马入城,但见街道空寂,屋舍朽坏,偶尔有狐兔窜过,惊起一片尘埃。
王宫在城北,尚算完整。宫门以巨石砌成,雕有月氏国徽——一轮弯月。安归引众人穿过宫门,进入正殿。
殿中空无一人,唯有月氏王座巍然屹立。座上铺着虎皮,虽积满灰尘,犹见当年气象。安归跪拜毕,引众人至殿后,推开一扇石门,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
“地窖在此。”安归道,“小人先祖曾随月氏王入内,记得路径。”
林深命人点燃火把,鱼贯而下。
阶梯尽头,是一间石室,四壁刻满月氏文字。室中堆满箱笼,安归一一翻检,最后在一只青铜箱中,取出一卷羊皮古卷。
古卷以丝带束紧,封口处盖有月氏王印。林深接过,小心翼翼解开丝带,展开羊皮。
羊皮上密密麻麻写满月氏文字,林深粗略浏览,面色渐渐凝重。
“林君,”堂邑父见其神色有异,问道,“书中何言?”
林深缓缓道:“此书名为《天火预言》,乃月氏国师迦叶摩所著。书中记载,他曾观星象,见西方有星陨落,其光赤红,其尾如帚。依星象推演,百年之内,西域将有天火自西方来,焚尽诸国。惟迁往妫水之南者,可免于难。”
堂邑父愕然:“就这些?”
林深摇头:“不止。书中还记载了天火将至的具体年份——就在明年,建元五年。”
此言一出,众皆变色。
安归更是面如土色:“明年?那……那岂不是说,我等皆在劫难逃?”
林深沉思片刻,忽道:“此书所载天火,未必是灾祸,或可化为机缘。”
堂邑父不解:“林君何意?”
林深指着羊皮上的星象图,道:“你来看,这星象所对应之地,在何处?”
堂邑父细观良久,摇头道:“某不识天文。”
林深道:“某曾从大秦商人习观星之术,据这星象所示,天火当在葱岭以西,大宛、康居交界之处。那里有一山,名‘穆素尔山’,山顶终年积雪,山腹却有火焰喷涌——西域商人称之为‘火神山’。”
安归惊道:“火神山?小人曾闻其名!据言那山有时喷吐火焰,熔岩滚滚,所过之处,片瓦不留。然喷吐无定时,或数十年一次,或百年一次。莫非……明年就是喷吐之期?”
林深点头:“极有可能。月氏国师观星象,算出明年火神山将喷吐天火,故有此预言。”
堂邑父道:“既如此,咱们速速告知西域诸国,令其迁徙便是。”
林深苦笑:“告知诸国?他们信么?即便信了,肯迁么?一国迁徙,谈何容易。况且,若消息走漏,匈奴趁虚而入,更是大祸。”
安归急道:“那……那如何是好?”
林深沉吟良久,缓缓道:“为今之计,唯有先寻月氏新王,献上此书,助其巩固王庭。待使团立足,再徐徐图之。”
堂邑父道:“然月氏新王在妫水之南,距此尚有数千里。且沿途诸国林立,匈奴密布,如何过得?”
林深目光坚毅:“过得去过不去,总要一试。张君尚在匈奴囚中,天子使命未成,某岂可半途而废?”
言罢,他将羊皮古卷贴身藏好,率众人出地窖。
刚出王宫,忽闻远处马蹄声急。林深警觉,命众人隐入废墟中窥视。
须臾,一队骑兵呼啸而至,约五十余骑,皆着匈奴服饰。为首者,赫然是当户呼毒尼——那个在陇西被林深以火药惊退的匈奴将领!
呼毒尼勒马于王宫前,四下张望,厉声道:“汉使何在?某明明见其入城,怎的不见了?”
身旁一卒道:“将军,莫非已逃?”
呼毒尼怒道:“逃?某追了三百里,岂容他逃!搜!把这座废城翻过来,也要搜出那林深!”
林深心头一凛——这呼毒尼竟追到了月氏旧都!看来那玉琮之事,让他恨之入骨。
堂邑父低声道:“林君,咱们人少,不可硬拼。先避其锋芒,待夜黑再走。”
林深点头,率众人悄然退入王宫深处。
呼毒尼的骑兵分头搜索,渐近王宫。林深等人躲在一间偏殿中,屏息凝神,听着外面的脚步声、呼喝声,心中暗暗焦急。
忽听一人道:“将军,这里有阶梯,通向地窖!”
林深心往下沉——地窖中虽已无书,然箱笼仍在,若被发现,必知有人来过。
呼毒尼的声音传来:“下去看看!”
脚步声渐近,火把的光亮从阶梯口透下来。
林深握紧腰间短刀,示意众人准备拼死一战。
就在此时,城外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
那声音如山崩地裂,震得屋瓦簌簌落下。紧接着,一道赤红的光芒自西方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映得血红。
“天火!”安归脱口惊呼,“天火降临了!”
林深冲出偏殿,举目西望——西方天际,一道火柱冲天而起,熔岩滚滚,黑烟蔽日,正是火山爆发的景象!
呼毒尼的骑兵见状,惊恐万状,纷纷跪地叩首,口称“长生天降怒”。呼毒尼亦是面如土色,顾不得再搜汉使,率众拨马而逃。
林深望着那冲天的火柱,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的激动——
天火真的降临了!
而那本“诅咒之书”的预言,竟在此时应验!
他猛地回头,对堂邑父道:“快!咱们往火神山方向去!”
堂邑父大惊:“林君疯了?天火降临,避之唯恐不及,岂有迎头赶去的道理?”
林深摇头:“你不懂!天火虽是灾祸,亦是机缘!西域诸国遭此大难,必人心惶惶。若汉使此时出现,以‘预言者’身份示之,必能收服人心!”
堂邑父闻言,恍然大悟:“林君之意,是借这天火,立威于西域?”
林深点头:“正是!天火既降,那‘诅咒之书’便是神谕。某持此书,便是天火的预言者。西域诸国敬畏天神,必奉某为上宾。如此一来,联合月氏、通使诸国,岂不易如反掌?”
堂邑父倒吸一口凉气:“林君……真乃神人也!”
林深不再多言,翻身上马,率众人向西疾驰。
身后,天火依旧喷涌,将夜空映得血红。
前方,一个崭新的西域,正在天火中重生。
三日后的黄昏,林深一行抵达火神山脚下。
火山已渐平息,然山麓处处焦土,热气蒸腾。许多躲避不及的牧民、商旅横尸荒野,惨不忍睹。幸存者跪地哭号,祈求天神息怒。
林深翻身下马,手持“诅咒之书”,高声诵读月氏文字。那些幸存者闻声抬头,见一汉人手持古卷,朗声念诵,以为是天神使者降临,纷纷伏地叩首。
林深念完预言,以匈奴语道:
“天神降火,非为灭世,乃为警世。尔等若肯归顺大汉,随某东行,可免于难。”
幸存者闻言,如蒙大赦,纷纷叩首归附。
堂邑父在旁看得目瞪口呆。他低声对林深道:
“林君,这些人……真要带回长安?”
林深望着那些劫后余生的胡人,缓缓道:
“非也。某要带他们去月氏,去见月氏新王。你想想,月氏新王若见这些人亲眼目睹天火,亲耳听闻预言,必信那‘诅咒之书’为真。届时,某言出法随,何愁月氏不与我结盟?”
堂邑父怔怔望着林深,良久方道:
“林君,某在匈奴多年,自诩见多识广。然自遇君以来,方知天下竟有如此智谋之人。张郎官得君为辅,真乃天意!”
林深苦笑摇头,望向西方渐沉的落日。
天火的余烬还在山间闪烁,仿佛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这片土地。他知道,真正的西域之行,才刚刚开始。
而他手中的那卷“诅咒之书”,将是打开西域大门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