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四年四月中,林深率使团穿越葱岭,进入大宛国境。
沿途所见,与河西、楼兰又自不同。远山积雪皑皑,近处草原青青。溪流纵横,水草丰美,牛羊遍野。胡人骑射其间,见汉使至,皆驻马而望,却不似匈奴般凶悍。
“好一片沃土!”堂邑父叹道,“某在匈奴多年,从未见如此肥美之地。难怪大宛能产汗血宝马。”
林深点头。他知大宛国在今费尔干纳盆地一带,乃西域富庶之国,以出产汗血马闻名于世。汉武帝后来为求此马,曾两次发兵征大宛,可见其珍重。
行数日,遥见一城,城郭巍峨,以青石筑成,高约五丈。城头飘扬着绘有骏马的旗帜,正是大宛国都——贵山城。
“来者何人?”城门前,一队甲士拦住去路,为首者身高九尺,虎背熊腰,手持长戟,用大宛语喝问。
林深策马上前,以大宛语拱手道:“大汉天子使节林深,奉旨出使西域,求见大宛王。”
那将领闻言,面色稍霁,却仍不放行:“汉使?某闻汉朝距此万里,从未有使者至此。尔等有何凭证?”
林深高举张骞留下的节杖——杖上牦牛尾虽已风尘仆仆,然节杖本身依旧挺直。那将领凝视片刻,躬身行礼:
“果然是汉使节杖!小人无礼,望使者恕罪。请使者入城,某当禀报吾王。”
林深颔首,率众入城。
贵山城内,街巷整齐,屋舍俨然。商铺林立,贩卖丝绸、琉璃、香料、宝石诸物。行人中深目高鼻者多,亦有黑肤卷发之人,当是更西之地的商人。林深一路行去,但觉异域风情扑面而来,恍如置身另一个世界。
王宫在城北,以巨石砌成,宏伟壮观。林深等人被引入宫门,穿过重重殿宇,最后在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中,见到了大宛王。
大宛王名“毋寡”,年约五旬,方面大耳,须髯甚长,头戴金冠,身着绣袍,坐于象牙宝座之上。左右立满文武臣僚,皆着华丽服饰,腰悬金玉。
林深趋前,以大宛语道:“大汉天子使节林深,奉旨通使西域,特来拜见大王。愿献汉家丝绸、瓷器,以表敬意。”
毋寡闻言,面露喜色,以流利的大宛语道:“汉使远来,寡人失迎!快请坐,赐酒!”
林深谢坐,奉上礼物——丝绸十匹,瓷器五件,皆是汉朝上品。毋寡抚玩不已,啧啧称奇。
酒过三巡,毋寡忽叹道:“汉使来得正好。寡人正有一事,求助于汉朝。”
林深道:“大王请言。”
毋寡道:“匈奴单于遣使来,迫寡人献汗血马千匹,岁以为常。寡人不从,则发兵来攻。寡人国小兵弱,不能敌匈奴。欲从之,则国中马匹将尽,日后何以立国?日夜忧思,不知所为。汉使既来,可能助寡人?”
林深闻言,心念电转——汗血马之事,史书有载。汉武帝后来派李广利征大宛,正是为此。没想到匈奴早已觊觎此马。
他沉吟片刻,道:“大王欲求汉朝出兵相助乎?”
毋寡摇头:“汉朝距此万里,远水难救近火。寡人只求汉使出一良策,解此困厄。”
林深微微一笑:“臣有一策,可令匈奴不战自退,且使大宛马价倍增,国用充足。”
毋寡眼睛一亮:“何策?快讲!”
林深道:“此策名‘马匹拍卖会’。”
次日,贵山城北门外,搭起一座高台。
台上悬挂汉朝丝绸、瓷器,台下列满大宛国中贵族、富商,更有从康居、乌孙、安息等国赶来的胡商。人人翘首而望,不知汉使要玩何花样。
林深登台,以大宛语高声道:
“诸位!大汉天子闻大宛有汗血马,乃天马之后,心甚慕之。然天子不欲强夺,愿以公平之价购买。今日设此拍卖会,汗血马百匹,价高者得!”
此言一出,台下哗然。
有人高声道:“汉使此言当真?以往匈奴强索,分文不与。汉使竟出钱购买?”
林深正色道:“大汉乃礼仪之邦,岂效匈奴强夺之举?天子有令:凡卖马者,可得汉朝丝绸、瓷器、金银;凡买马者,可运马至汉朝,沿途通关免税,另有重赏!”
台下闻言,群情激奋。
当即有贵族牵马登台,高呼:“某有汗血马三匹,愿卖!”
林深命人验马——果是汗血宝马,肩高七尺,毛色赤红,汗出如血。他当场出价:每匹丝帛百匹,瓷器十件,黄金十斤。
那贵族大喜,当场成交。
众人见状,纷纷牵马而来。拍卖会从清晨持续至黄昏,共成交汗血马九十七匹,得金银、丝绸、瓷器无数。大宛国库,一日之间充盈数倍。
毋寡在城头望见,喜不自胜,对左右道:“汉使之智,胜于百万雄兵!”
然就在此时,台下忽起骚动。
林深望去,见一队人马自人群中冲出,为首者身披狼皮,腰悬弯刀,正是匈奴使者——左大当户,且渠。
且渠纵马至台下,厉声道:“住手!大宛之马,乃我匈奴属国之贡物,岂容汉人染指?”
台下胡商见状,纷纷避让,场面一时大乱。
林深不慌不忙,居高临下道:“且渠将军,此言差矣。大宛乃独立之国,非匈奴属国。其马卖与何人,乃大宛王自主之事。将军若要强夺,岂非欺凌弱小?”
且渠大怒:“汝汉使敢在匈奴面前放肆?来人,拿下!”
身后匈奴骑兵轰然应诺,纵马上前。
林深冷笑一声,从怀中取出一物,高高举起——
正是那卷“诅咒之书”。
“且渠将军,”他朗声道,“你可认得此物?”
且渠凝目细观,面色微变:“此乃……月氏国宝,诅咒之书?”
林深点头:“将军好眼力。此书预言西域将遭天火,前些时日火神山喷发,正应此谶。今某持此书,乃天神使者。将军若敢对天神使者无礼,就不怕天火降于匈奴?”
且渠闻言,脸色阴晴不定。他身后骑兵也面露惧色,纷纷勒马。
天火之事,早已传遍西域。匈奴人虽不信汉使,却敬畏天神。且渠踌躇良久,终是不敢动手。
“好!好!”他恨恨道,“今日且饶你一回。然此事未了,汉使好自为之!”
言罢,率众拨马而去。
台下胡商见状,欢声雷动,纷纷向林深拱手称谢。
当晚,毋寡在王宫设宴,盛情款待林深。
酒酣耳热之际,毋寡执林深手,感慨道:“汉使真乃寡人救命恩人!若非汉使妙计,寡人今日必遭匈奴之辱。寡人无以为报,愿献汗血马五十匹,送汉使西行!”
林深推辞道:“大王美意,某心领矣。然马匹太多,反易招祸。某只取十匹,足矣。”
毋寡坚持道:“汉使不必推辞。寡人另赠良驹百匹,供汉使沿途换乘。西域路远,马乏则换,方可行万里而不疲。”
林深见他诚意拳拳,只得谢过。
宴罢,毋寡密召林深入密室,低声道:
“汉使,寡人有一事相告。匈奴单于近日遣密使至康居、乌孙诸国,欲联合围剿汉使。汉使此去,须万分谨慎。尤其过康居时,务必小心。”
林深心头一凛,拱手道:“多谢大王提醒。某当铭记于心。”
毋寡又道:“寡人闻汉使欲往月氏。月氏新王在妫水之南,距此尚有千里。途中要经过康居、大夏两国,皆虎狼之地。汉使若有需,寡人可遣向导相送。”
林深大喜:“如此,多谢大王!”
三日后,林深率使团离开贵山城,继续西行。
身后,大宛王毋寡亲率群臣送出三十里,依依惜别。那五十匹汗血马昂首嘶鸣,蹄声如雷,引得路人纷纷驻足而观。
堂邑父策马至林深身旁,低声道:
“林君,某有一事不明。”
林深道:“何事?”
堂邑父道:“林君以拍卖之策,为大宛王解困,某能理解。然林君何必将汗血马价抬得如此之高?日后汉朝若要买马,岂不更贵?”
林深笑道:“堂邑父有所不知。某抬价,非为大宛,实为汉朝。”
堂邑父不解。
林深道:“你想想,今日拍卖会,来的都是什么人?大宛贵族、西域诸国商人,还有匈奴使者。他们亲眼见到汗血马能卖此高价,会如何?”
堂邑父沉吟道:“他们……也会养马,卖马?”
林深点头:“正是。如此一来,大宛国人必争相养马,马匹日多,价格自降。而西域诸国见有利可图,亦会从大宛买马,再转卖汉朝。久而久之,汗血马遍及西域,汉朝何愁无马?”
堂邑父恍然大悟,抚掌叹道:“林君深谋远虑,某不及也!”
林深望向西方,夕阳如火,将天际染成一片赤红。
他知道,前方还有更艰险的路途在等着他们。
康居、大夏、月氏……还有那个神秘的“黑沙”组织,和那个至今仍在匈奴囚中的张骞。
路还很长。
但他已迈出了最重要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