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悦阅书阁 > 其它 > 素食者 > 第05节

    “睡着了。”

    “他晚上吃了吗?”

    “应该吃了吧。我去接他的时候,已经睡着了。”

    “哦,我十一点多能到家。”

    “儿子睡得很沉……我……”

    “嗯?”

    “我去一趟工作室,还有些事没做完。”

    妻子沉默不语。

    “智宇睡得很沉,应该不会醒。最近他不是都一直睡到天亮吗?”

    “……”

    “你在听吗?”

    “……老婆。”

    妻子竟然哭了。难道店里没有客人吗?对于很在意他人视线的妻子,哭是非常罕见的事。

    “……你想去就去吧。”

    片刻过后,他听到了妻子从未有过的、百感交集的声音。

    “那我现在关店回去。”

    妻子挂断了电话。妻子性格谨慎,平时不管多忙也不会先挂电话。他一时惊慌,突然感到很内疚,手里握着电话犹豫不决起来。不然先回去等妻子,但他马上又改变了主意,随即发动了引擎。现在不是堵车时间,妻子二十分钟之内就能到家,这段时间孩子是不会醒的。但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待在静悄悄的家里,也不想面对妻子那张阴沉的脸。

    当他抵达工作室的时候,只看到了J一个人。

    “今天这么晚过来,我正准备回去呢。”

    他心想,刚才毫不犹豫直接过来简直就是明智之举。因为使用工作室的四个人都是夜猫子,所以晚上独自使用工作室的机会非常难得。

    在J整理好东西,穿上风衣的时候,他打开了电脑。J用惊讶的眼神望着他手里拿着的两卷录像带。

    “前辈,你拍到东西了。”

    “……嗯。”

    J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完成了可一定给我看看。”

    “知道了。”

    J顽皮地朝他行了个礼,然后摇摆手臂做出一副全力奔跑的架势推门走出了工作室。他笑了出来,笑容淡去后,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好久没有笑过了。

    ***

    他一直工作到天亮,取出母带后,关上了电脑。

    拍摄的影片远远超乎了他的期待,光线和氛围,她的一举一动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魅力。他思考了一下应该搭配怎样的背景音乐,但最后还是觉得如同真空状态的沉默最为适合。温柔的肢体语言、绽放在赤裸身体之上的花朵和胎记搭配沉默,会令人联想到某种本质的、永恒的东西。

    在漫长的剪辑过程中,他抽完了一包香烟,最终完成的作品播放时间为四分五十五秒。镜头从他提笔作画开始,然后在胎记处淡出,接着特写昏暗中她那张难以辨识出五官的脸,最后镜头彻底淡出。

    熬夜后的疲惫感让他觉得身体每个角落都像灌入了沙粒一样干涩,他一边体会着久违的、对一切事物感到陌生的异样感,一边拿起黑色的笔在母带的标签上写下了“胎记1——夜之花与昼之花”。

    他眼前又浮现出了朝思暮想的画面,那是尚未尝试的画面,如果可以付之于行动,他希望命名为“胎记2”。事实上,对他而言,那幅画面才是全部。

    在如同真空般的沉默中,全身画满花朵的男女缠绵在一起,肉体跟随直觉展现出各种姿势。时而强烈,时而温柔,最后镜头会特写。那是赤裸裸的画面,却因赤裸到了极限而展现出一种宁静与纯真。

    他摸着手中的母带思考着,如果要找一个男人和小姨子一起来拍摄的话,那个男人肯定不会是自己。因为他很清楚自己那褶皱的肚皮、长满赘肉的侧腰、松垮的屁股,以及慵懒的大腿线条。

    他没有开车回家,而是去了附近的汗蒸幕。他换上前台给的白短袖和短裤,站在镜子前以绝望的眼神打量着自己。自己肯定是无法胜任的,那要找谁呢?这不是色情电影,不能装模作样。但要找谁来帮忙呢?谁会同意呢?又该如何说服小姨子接受这件事呢?

    他知道自己已经抵达了某种界限,但他无法停止下来。不,他不想停止下来。

    他躺在热气缭绕的蒸汽房里等待着睡意来袭,在这个温度与湿度适中的地方,时间仿佛倒退回了夏日的傍晚。全身的能量早已耗尽,他摊开四肢,躺在那里,但那个尚未实现的画面却像温暖的光辉一样笼罩住了他疲惫不堪的身躯。

    ***

    在从短暂的睡梦中醒来以前,他看到了她。

    她的皮肤呈现出略微阴郁的淡绿色。趴在他面前的身体就跟刚从树枝上脱落下来的、快要枯萎的树叶一样。臀部上的胎记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浑身上下遍布的淡绿色。

    他把她的身体转了过来。她的上半身发出刺眼的光亮,光源似乎来自她的脸,这使他根本看不清她胸部以上的部位。

    ***

    电话另一头的她依旧默不作声。

    “……英惠。”

    “嗯。”

    还好她没有沉默太久,但他无法从她的口气里听出是否带有喜悦。

    “昨天休息得好吗?”

    “很好。”

    “我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

    “你身上的画,洗掉了吗?”

    “没有。”

    他安心地叹了一口气。

    “那你能先留着那些画吗?至少到明天为止。作品尚未完成,可能还要再拍一次。”

    她是在笑吗?在他看不见的电话另一头,她笑了吗?

    “……我想留着这些画,所以没有洗澡。”

    她淡淡地回答说。

    “身上有了这些画,我不再做梦了。以后如果掉了色,希望你能再帮我画上去。”

    虽然无法明确理解她的意思,但他心中的大石总算落地了。他用力握紧手中的电话,心想,小姨子或许会答应这件事,说不定她什么都会答应。

    “如果明天有空的话,你能再过来一下吗?那间禅岩地铁站附近的工作室。”

    “……好的。”

    “不过,还会来一个男人。”

    “……”

    “他也会脱光衣服,然后在身体上彩绘。这样可以吗?”

    他等待着她的回答。按照以往的经验,她的沉默基本上都蕴含着肯定的意味,所以他并没有感到不安。

    “……好的。”

    他放下电话,十指交叉地在客厅里转起了圈。下午三点回到家时,儿子已经去了幼儿园,妻子也去了店里。他犹豫不决,不知道要如何打电话跟妻子解释,但拿起电话的下一秒却先打给了小姨子。

    在外过夜的事迟早都要解释,于是他拨打了妻子的电话。

    “你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