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四年九月中,林深率使团离开楼兰,继续西行。
此番西行,非为出使,乃为追踪黑沙。那夜水渠被掘,林深率人追出三十里,却只捉得几个小卒。拷问之下,得知黑沙巢穴在康居国境内,于是决意往康居一行。
行半月,穿越白龙堆沙漠,进入康居国界。
康居国在大宛西北,东接乌孙,西临大夏,北邻匈奴,乃西域大国。其地多草原,水草丰美,宜牧宜农。国人善骑射,风俗与匈奴相近。
林深一行行至康居国都——卑阗城,已是九月底。
卑阗城以黄土筑成,城高五丈,周回二十里。城头飘扬着绘有狼头的旗帜,城门有甲士守卫,盘查往来行人。
“来者何人?”城门守将喝问。
林深高举节杖,朗声道:“大汉天子使节林深,奉旨通使西域,求见康居王。”
守将闻言,面色微变,躬身道:“原来是汉使!请使者稍候,小人即刻禀报。”
须臾,一队人马自城中冲出,为首者身着锦袍,腰悬金刀,年约四旬,方面大耳,正是康居王的心腹大臣——右大将,呼卢訾。
呼卢訾滚鞍下马,拱手道:“汉使远来,小王有失远迎!请使者入城,吾王已在宫中设宴相候。”
林深心中警觉——康居王何以如此殷勤?然既入虎穴,岂能退缩?遂拱手还礼,随呼卢訾入城。
康居王宫,在城北高坡之上,以巨石砌成,宏伟壮观。林深入宫,见殿中陈设华丽,金玉满堂。康居王坐于虎皮宝座之上,左右立满文武臣僚。
康居王名“屠耆”,年约五旬,虎背熊腰,须髯如戟,目露精光。他见林深入殿,哈哈大笑道:
“汉使来得好!寡人久闻汉朝富庶,今日得见汉使,三生有幸!快请坐,赐酒!”
林深谢坐,献上礼物——丝绸十匹,瓷器五件,茶叶二斤。屠耆抚弄不已,啧啧称奇。
酒过三巡,屠耆忽道:“汉使远来,可知寡人为何殷勤相待?”
林深拱手:“愿闻其详。”
屠耆叹道:“寡人有一女,名唤‘云姬’,年方二八,容貌绝世。寡人爱之如掌上明珠,欲为择一佳婿。闻汉朝多俊杰之士,故欲与汉朝和亲,结秦晋之好。不知汉使意下如何?”
林深心头一震——和亲?康居王竟要与汉朝和亲?
他心念电转,口中却道:“大王美意,某当代为转奏天子。然和亲大事,非某所能决,须待某归国奏明。”
屠耆笑道:“汉使不必推辞。寡人非欲嫁女于天子,乃欲嫁女于汉使。”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堂邑父霍然起身,手按刀柄。林深却面不改色,徐徐道:
“大王厚爱,某愧不敢当。某乃一介译人,岂敢娶大王之女?”
屠耆摆手道:“汉使不必自谦。寡人观汉使气度非凡,才学过人,胜似王侯。寡人主意已定,三日后即为汉使与云姬成婚。”
林深心中一凛——这哪里是和亲,分明是扣留!
他正欲推辞,忽见殿角帷幕之后,似有一道目光投射而来。他余光瞥去,隐约见一女子身影,虽蒙着面纱,然那双眼睛清澈如水,正定定望着自己。
那女子见他望来,微微一怔,旋即隐入帷幕之后。
林深心头疑云更浓——这康居王,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是夜,林深宿于驿馆,辗转难眠。
堂邑父推门而入,低声道:“林君,某探得消息——那康居王所谓和亲,实乃诡计。”
林深道:“细细道来。”
堂邑父道:“康居北邻匈奴,西接大宛,素与两国交好。然近日匈奴逼其献马,大宛又与之争牧场,两国交恶。康居王欲联汉抗匈奴,又恐大宛从后夹击,故欲借和亲之名,探汉朝虚实。若林君允婚,便以汉使为质,逼汉朝出兵助其攻大宛;若林君不允,便以‘辱国之罪’扣留汉使,献于匈奴。”
林深冷笑:“果然如此。那云姬公主,想必也是棋子罢了。”
堂邑父道:“某还听说,那云姬公主并非康居王亲生,乃月氏王族之后,自幼被掳至康居,养于宫中。康居王待之甚厚,实欲以其为饵,钓月氏上钩。”
林深心头一动——月氏王族之后?那女子那双清澈的眼睛,又浮现在眼前。
“明日,”他沉声道,“某当亲探其详。”
次日,林深以“拜见公主”为名,求入宫中。
康居王许之,命人引林深至后宫。
后宫深处,有一小园,园中植满胡杨,秋风萧瑟,落叶满地。园中有一亭,亭中坐着一女子,面蒙白纱,身着素衣,正抚琴而歌。
歌声凄婉,如泣如诉,林深听在耳中,竟是月氏语:
“祁连山高兮,匈奴来侵;月氏水长兮,王族飘零。故土难归兮,谁人知我;胡天漠漠兮,泪湿衣襟……”
林深驻足倾听,心中涌起莫名之感。
歌声止,女子抬起头,目光越过面纱,定定望着林深。
“汉使来了。”她的声音轻柔如风,“请坐。”
林深入亭,拱手道:“某林深,见过公主。”
女子微微一笑,那笑意透过面纱,竟有几分凄然。
“汉使不必多礼。妾身虽号公主,实乃囚徒。这康居王宫,便是妾身的牢笼。”
林深道:“公主何出此言?”
女子道:“汉使有所不知。妾身本名‘阿绮丝’,乃月氏王族之女。十年前,匈奴破月氏,杀我父王,掳我母后。妾身年幼,被康居王收养于此。名为公主,实为人质。康居王欲以妾身钓月氏上钩,故待妾身甚厚。然妾身心在月氏,岂肯为康居所用?”
林深闻言,心中大震——此女竟是月氏王族!
他当即起身,深深一揖:“某奉天子命,正欲通使月氏。公主既为月氏王族,某当护公主归国!”
阿绮丝眼中闪过惊喜之色,旋即又黯淡下来:“汉使有心,然康居王岂肯放人?三日后那场婚礼,名为和亲,实为囚禁汉使之计。汉使若不从,必有性命之忧。”
林深微微一笑:“公主不必担忧。某自有脱身之计。只是……”
他沉吟道:“某有一事相求。”
阿绮丝道:“汉使请言。”
林深道:“康居王欲探汉朝虚实,某便将计就计,让他见识见识汉朝的‘虚实’。三日后婚礼之上,某要借公主之力,演一出好戏。”
阿绮丝凝视他片刻,缓缓点头:“妾身愿为汉使效力。”
三日后,康居王宫,张灯结彩,鼓乐喧天。
屠耆高坐殿上,左右文武毕集。林深身着汉式婚服,立于殿中。阿绮丝面蒙红纱,被侍女簇拥而入。
屠耆笑道:“今日汉使与寡人爱女成婚,实乃康居与汉朝结好之始!来人,行婚礼!”
礼官正欲唱礼,林深忽道:“且慢。”
屠耆皱眉:“汉使何意?”
林深笑道:“大王盛意,某感激不尽。然某有一事,欲在大王及满朝文武面前言明。”
屠耆道:“何事?”
林深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高高举起:“此乃大宛国王致某之密信。信中言,康居王暗通匈奴,欲借和亲之名扣留汉使,献于单于。此事当真否?”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屠耆脸色骤变,厉声道:“汉使血口喷人!寡人一片诚心,何曾暗通匈奴?”
林深冷笑道:“大王若未曾暗通匈奴,何以匈奴使者此刻正在后殿等候?”
屠耆面色大变,霍然起身:“你……你如何得知?”
林深不答,只拍了拍手掌。
殿门轰然洞开,堂邑父率数十名汉使勇士冲入殿中,人人手持刀剑,杀气腾腾。与此同时,殿后亦传来厮杀声,旋见一队匈奴使者被康居卫士押出,为首者正是左大当户且渠!
且渠浑身是血,怒目而视,破口大骂:“屠耆!你出卖我匈奴,单于必不饶你!”
屠耆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话。
林深朗声道:“大王,匈奴使者就在后殿,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说?”
屠耆面如死灰,颓然坐倒。
林深又道:“大王若肯悔过,某愿为大王向汉朝天子求情,并助大王与月氏、大宛结好,共抗匈奴。大王意下如何?”
屠耆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汉使神机妙算,寡人服矣。寡人愿与汉朝结好,永不背盟。”
林深微微一笑,收起帛书——那帛书根本不是什么大宛密信,只是一卷白帛。他不过略施小计,诈出了屠耆的真心。
阿绮丝在旁看得目眩神驰,心中对这个汉使,暗暗生出几分敬佩。
三日后,林深率使团离开康居,继续西行。
阿绮丝随行在侧,已换去公主华服,着胡装,骑骏马,与林深并辔而行。
“汉使,”她忽然道,“妾身有一事不明。”
林深道:“公主请言。”
阿绮丝道:“汉使如何知匈奴使者在后殿?”
林深笑道:“某不知。某诈之耳。”
阿绮丝愕然,旋即掩口而笑:“汉使真乃……真乃……”
她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只是笑个不停。
林深望着她笑靥如花,心中忽然涌起一丝暖意——自穿越以来,步步惊心,处处算计,难得有此片刻轻松。
堂邑父策马而来,低声道:“林君,前方百里便是大夏国境。大夏乃月氏属国,过了大夏,便是月氏王庭。”
林深点头,望向西方。
夕阳如火,将天际染成一片赤红。
前方,月氏在望。
而那个被匈奴扣押的张骞,还在等他去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