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四年十一月末,林深率使团离开月氏,踏上东归之路。
此番东归,非返长安,乃往匈奴单于庭——林深决意以玉玺为凭,深入昆仑寻那“长生不药”,换回被囚的张骞。
然自月氏至匈奴,必经安息国境。
安息,在西域诸国中最称强盛。其地东接大夏、月氏,西邻条支、大秦,北界康居、匈奴,南临大海,乃丝绸之路必经之地。国都番兜城,商贾云集,金银如山,富甲天下。
“林君,”堂邑父策马而来,低声道,“前方百里便是安息国界。安息王名‘米特拉达梯’,性多疑,好权谋。此人表面上与汉朝交好,实则暗中资助‘黑沙’组织,在西域诸国间挑拨离间。此番过境,须万分谨慎。”
林深点头,心中已有计较。
行数日,遥见一城,城郭巍峨,以青石筑成,高约十丈。城头飘扬着绘有雄鹰的旗帜,正是安息国都——番兜城。
城门前,一队甲士列队而立,甲胄鲜明,刀戟如林。为首者身着锦袍,腰悬金刀,年约五旬,方面大耳,正是安息王的心腹大臣——大元帅,苏伦。
苏伦拱手道:“汉使远来,吾王已在宫中设宴相候。请使者入城。”
林深拱手还礼,随苏伦入城。
安息王宫,在城北高坡之上,以白色大理石砌成,宏伟壮观,金碧辉煌。殿中陈设极尽奢华,金器玉皿,琳琅满目。安息王坐于金狮宝座之上,左右立满文武臣僚。
安息王名“米特拉达梯二世”,年约五旬,方面大耳,须髯甚美,目露精光。他见林深入殿,哈哈大笑道:
“汉使来得好!寡人久闻汉使在西域诸国事迹,大宛拍卖马匹,楼兰治理水患,康居设鸿门宴,月氏火烧匈奴——此等智谋,寡人闻所未闻!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林深拱手道:“大王过誉。某不过略施小计,侥幸成功耳。”
米特拉达梯笑道:“汉使不必自谦。寡人有一事,欲与汉使商议。”
林深道:“大王请言。”
米特拉达梯道:“汉朝有丝绸、瓷器、茶叶,天下无双。安息有宝石、香料、琉璃,亦为珍品。寡人欲与汉朝开通商路,使两国商贾自由往来,互通有无。不知汉使意下如何?”
林深心中冷笑——开通商路?安息本就卡在丝绸之路上,垄断东西贸易,从中牟取暴利。若真“自由往来”,安息何以为利?这分明是想让汉朝开放边境,让安息商人直入中原。
他心念电转,口中却道:“大王美意,某当代为转奏天子。然开通商路,乃两国大事,非某所能决,须待某归国奏明。”
米特拉达梯笑道:“汉使不必推辞。寡人非欲立时开通,乃欲与汉使先行商议,草拟盟约。待汉使归国,呈于天子,便可施行。”
林深道:“大王所言极是。然某有一事不明,欲请教大王。”
米特拉达梯道:“汉使请言。”
林深道:“某在西域诸国时,屡闻‘黑沙’之名。此组织专事挑拨离间、劫掠商旅,各国皆欲除之。然其行踪诡秘,无人知其巢穴。大王可有所闻?”
米特拉达梯面色微变,旋即恢复如常,笑道:“黑沙?寡人亦闻其名。然安息国境之内,从未见其踪迹。想必是流窜于诸国之间的匪徒,不足为虑。”
林深点头,不再追问。
宴至深夜方散。林深归驿馆,密召堂邑父:
“堂邑父,你今夜潜入王宫,探一探那苏伦的底细。某观此人目光闪烁,言语间多有遮掩,必知黑沙内情。”
堂邑父应声而去。
子时三刻,堂邑父归来,面色凝重。
“林君,某探得大事!”
林深道:“细细道来。”
堂邑父道:“那苏伦府中,密室内藏有大量兵器、甲胄,足够装备五千人。某还见到几个黑衣人出入,皆面蒙黑纱,与楼兰所见黑沙匪徒一般装束!”
林深冷笑:“果然如此。安息王明面上与我汉朝交好,暗地里却资助黑沙,扰乱西域。如此,便可独霸商路,垄断贸易。”
堂邑父道:“林君打算如何?”
林深沉吟片刻,道:“明日某当再见安息王,将计就计,设一‘连环陷阱’。”
次日,林深再入王宫,求见安息王。
米特拉达梯笑道:“汉使昨日休息可好?”
林深道:“多谢大王款待。某思之再三,觉得大王所言开通商路之事,甚为可行。”
米特拉达梯眼睛一亮:“汉使同意了?”
林深道:“某虽不能决,然可草拟盟约,带回长安呈于天子。只是……”
他沉吟道:“某有一事相求。”
米特拉达梯道:“汉使请言。”
林深道:“某欲往条支国一行,求购一种奇药。然条支在安息之西,路途遥远,且沿途多有盗匪。某想请大王派遣一支安息精兵,护送某西行。”
米特拉达梯笑道:“此小事耳。寡人当命苏伦亲率精兵五百,护送汉使西行。”
林深拱手道:“多谢大王!”
三日后,林深率使团离开番兜城,在苏伦及五百安息精兵的护送下,向西而行。
行数日,入一山谷。谷中林木茂密,山势险峻。林深忽然勒马,对苏伦道:
“苏伦将军,某闻此谷常有盗匪出没,可否请将军先行探路?”
苏伦笑道:“汉使放心,某当亲往探之。”
言罢,率百余骑驰入谷中。
片刻之后,谷中忽传来喊杀声、惨叫声。林深冷笑一声,挥动令旗。谷口两侧山崖上,堂邑父率伏兵齐出,滚木礌石齐下,将谷口封死。
原来林深早已命堂邑父率人绕道先行,埋伏于此。那谷中根本没有什么盗匪,只有堂邑父伏下的汉军。
苏伦被困谷中,进退不得。他仰天怒啸:
“林深!你敢诈我!”
林深朗声道:“苏伦将军,你暗通黑沙,资助匪徒,扰乱西域,某岂能容你?你若肯供出黑沙巢穴,某可饶你不死!”
苏伦厉声道:“休想!”
林深冷笑,命人点火。谷中草木早已洒满火油,遇火即燃。片刻之间,浓烟滚滚,火焰冲天。安息兵被烧得鬼哭狼嚎,纷纷跪地求饶。
苏伦见大势已去,只得道:“我说!我说!”
据苏伦供认,黑沙巢穴在葱岭深处,一处名“黑风谷”的隐秘山谷中。其首领自称“黑沙老祖”,原是秦朝方士,因炼丹求长生,被秦始皇追杀,逃至西域,创立黑沙组织,专事劫掠、刺探、挑拨,以图复国。
林深闻言,心头剧震——秦朝方士?又是长生不药?
他追问苏伦:“那黑沙老祖,如今何在?”
苏伦道:“某也不知。只听人说,他在黑风谷中建了一座‘长生殿’,终日炼丹,以求长生。谷中机关重重,外人莫入。”
林深沉思片刻,下令将苏伦及安息兵尽数捆绑,押回番兜城。
三日后,林深再入安息王宫。
米特拉达梯闻报苏伦被擒,面色铁青,拍案而起:
“林深!你敢擒我大将!”
林深不卑不亢,拱手道:“大王息怒。苏伦暗通黑沙,资助匪徒,扰乱西域,此事大王可知?”
米特拉达梯面色阴晴不定,半晌方道:“寡人……寡人不知。”
林深冷笑:“大王若不知,何以苏伦府中藏有五千人兵器甲胄?何以那些黑沙匪徒出入苏伦府中如入无人之境?大王若不知,何以某请兵护送,大王便派苏伦亲往?”
米特拉达梯语塞。
林深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高高举起:“此乃苏伦亲笔供状,详述黑沙组织与安息勾结之事。大王若肯悔过,从此断绝与黑沙往来,某可将此状焚毁,不传于外。大王若执迷不悟,某当将此状传示西域诸国,并呈于汉朝天子。届时,安息与汉朝交恶,西域诸国群起而攻之,大王何以为国?”
米特拉达梯面如死灰,良久,长叹一声:
“汉使神机妙算,寡人服矣。寡人愿与汉朝结好,从此断绝与黑沙往来。那苏伦……任凭汉使处置。”
林深收起帛书,拱手道:“大王英明。苏伦某当带回长安,献于天子。大王放心,某归国后,当向天子美言,促成两国通商之事。”
米特拉达梯苦笑:“多谢汉使。”
是夜,林深在驿馆整理行装,准备明日启程。
忽闻门外脚步声轻响,一人推门而入。
林深抬头,顿时愣住——来人竟是阿绮丝!
阿绮丝着男装,背负行囊,眼中带着坚毅之色。
“汉使,”她轻声道,“妾身愿随汉使同行。”
林深愕然:“公主何出此言?月氏方定,公主当留国中,助大王治理国政。”
阿绮丝摇头:“妾身在康居十年,日日思归。今得归国,心愿已了。然妾身更愿随汉使往长安,一睹汉朝风物。且……”
她低下头,脸颊微红:“妾身……妾身心慕汉使,愿侍奉左右。”
林深怔立当场,半晌说不出话。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这一对男女身上。
良久,林深深深一揖:
“公主美意,某心领矣。然某此去,九死一生,岂可连累公主?”
阿绮丝抬头,目光坚定:“汉使能赴汤蹈火,妾身为何不能?汉使若不许,妾身便自尽于此!”
林深望着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心中涌起莫名之感。
“好,”他轻声道,“某答应你。”
阿绮丝笑了,笑靥如花,灿若朝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