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四年十二月中,林深率使团离开安息,继续东归。
此番东归,随行者中多了一人——阿绮丝。她着胡装,骑骏马,与林深并辔而行,虽经风沙,容颜不改。堂邑父等人初时尚觉不便,然见阿绮丝性情温婉,待人和善,渐渐亦敬之如主母。
行半月,穿越葱岭,再入西域。
腊月二十三,使团抵达龟兹国境。
龟兹国在塔里木盆地北缘,东接焉耆,西邻疏勒,南望于阗,北倚天山。其地多绿洲,宜农宜牧,国中多歌舞伎乐,号为“西域乐都”。
“林君,”堂邑父策马而来,指着前方一座城池道,“此即龟兹国都——延城。”
林深举目望去,但见城郭巍峨,以青石筑成,高约五丈。城头飘扬着绘有箜篌的旗帜,城门有甲士守卫,盘查往来行人。然与别国不同,城门前竟有乐工奏乐,舞女起舞,似在迎接贵客。
“来者可是汉使?”城门守将迎上前来,拱手道,“吾王闻汉使将至,已命小人恭候三日矣。请使者入城,吾王在宫中设宴相候。”
林深心中诧异——龟兹王何以如此殷勤?然既入虎穴,岂能退缩?遂拱手还礼,随守将入城。
龟兹王宫,在城北高坡之上,以白石砌成,虽不如安息王宫之宏伟,却别具精巧。殿中陈设雅致,不尚金玉,而多悬乐器、乐谱,处处透出乐舞之国的气息。
龟兹王名“绛宾”,年约三旬,面如冠玉,目若朗星,身着华服,腰悬玉笛。他见林深入殿,亲自起身相迎,执手笑道:
“汉使来矣!寡人闻汉使在西域诸国事迹,心慕已久。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林深拱手道:“大王过誉。某不过一介译人,何劳大王如此厚待?”
绛宾笑道:“汉使不必自谦。寡人虽处西域,亦知汉朝乃礼仪之邦。今日汉使过境,寡人当尽地主之谊。来人,奏乐!”
话音方落,殿侧乐工齐奏,钟鼓齐鸣,琴瑟和鸣。一队舞女翩翩而出,衣带飘飘,舞姿曼妙。林深虽不通音律,亦觉赏心悦目。
酒过三巡,绛宾忽道:“寡人闻汉使博学多才,通晓诸国语言。不知于音律一道,可有涉猎?”
林深心中苦笑——他一个考古学研究生,哪里懂什么音律?然若直说不懂,未免扫兴。遂道:
“某略知一二,然不敢言通。”
绛宾大喜,命人取来一卷帛书,双手奉上:
“此乃龟兹国宝——《箜篌乐谱》,传自上古天神。寡人珍藏多年,无人能解。汉使若能识得,寡人愿以此谱相赠。”
林深接过乐谱,展开细观。谱上密密麻麻,尽是奇形怪状之符号,非龟兹文,非汉文,亦非西域诸国文字。然他细看之下,忽觉有些眼熟——
这些符号,竟与他在敦煌莫高窟壁画上见过的“天书”有几分相似!
他猛然想起,穿越前曾在学术论文中见过一种说法:古代西域有一种“天竺梵乐”记谱法,以符号代表音高、节奏,后传入中原,演变为工尺谱。难道这《箜篌乐谱》,便是那种古谱?
他凝神细辨,心中默默推算。那些符号虽古怪,然排列有序,似有规律可循。他试着用手指轻叩桌面,依符号之序,敲出一串节奏。
绛宾听在耳中,眼睛越来越亮。待林深敲完,他霍然起身,抚掌大呼:
“汉使真乃神人!此正是《箜篌乐谱》之开篇——《天竺梵音》!”
林深心中暗笑——他哪懂什么音律,不过是凭记忆中的论文资料,勉强猜出几分罢了。
绛宾激动不已,执林深手道:“汉使既识此谱,寡人有一请。三日后,寡人要在宫中举办一场盛会,遍邀西域诸国使节,共赏龟兹乐舞。汉使若能在盛会上演奏此曲,寡人愿以国中至宝相赠!”
林深心念电转——西域诸国使节齐集,正是宣扬汉朝威望的大好时机。他当即应允:
“某愿一试。”
三日后,龟兹王宫,张灯结彩,鼓乐喧天。
殿中宾客云集,有焉耆、疏勒、于阗、莎车诸国使节,亦有康居、大宛、月氏商人。人人衣冠楚楚,端坐席间,等候盛会开始。
绛宾坐于主位,林深坐于客席,阿绮丝坐于其后。殿中陈设一新,正中设一座高台,台上置一具巨大的箜篌——高约丈余,以紫檀木雕成,弦以牛筋制成,共二十二弦。
林深登台,坐于箜篌之前。
他望着那具巨大的乐器,心中有些发虚——穿越前,他只在博物馆里见过箜篌,从未亲手弹奏。这三日来,他日夜苦练,勉强记住几段旋律,然要当众演奏,谈何容易?
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按上琴弦。
第一个音符响起,低沉如远雷。殿中宾客纷纷侧目,凝神倾听。
林深依着那卷古谱,缓缓弹奏。初时生涩,渐入佳境。那旋律时而高亢如鹰啸长空,时而低回如溪流潺潺,时而急促如万马奔腾,时而舒缓如白云悠悠。
弹至中段,他忽然福至心灵,将月氏、楼兰、大宛诸国曲调融入其中,使那古谱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殿中宾客听得如痴如醉,有人闭目击节,有人摇头晃脑,有人泪流满面。
绛宾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口中喃喃道:“天乐……此真天乐也……”
曲至高潮,林深十指翻飞,箜篌之声如银瓶乍破,铁骑突出。满殿宾客无不屏息凝神,如痴如狂。
就在此时——
一道黑影自殿梁上跃下,寒光一闪,直取林深!
“林君小心!”堂邑父大喝一声,拔刀迎上。
然那刺客身法奇快,堂邑父一刀落空,刺客已至林深身前,手中匕首直刺咽喉!
林深来不及躲避,只觉眼前寒光刺目,心中一片空白——
千钧一发之际,一具娇躯挡在他身前。
阿绮丝!
匕首刺入她的肩头,鲜血飞溅。
林深脑中轰然一响,怒吼一声,抓起箜篌琴身,狠狠砸向刺客头颅。刺客躲闪不及,被砸倒在地。堂邑父赶上前来,一刀将其制服。
殿中乱成一团,惊呼声、尖叫声、杯盘落地声,响成一片。
林深抱住阿绮丝,见她肩头血流如注,面如金纸,心中大恸:
“阿绮丝!阿绮丝!”
阿绮丝睁开眼,勉强一笑,声音微弱:
“汉使无恙……妾身……心安矣……”
言罢,昏厥过去。
刺客被押至殿前,面蒙黑纱,赫然是黑沙装束。
绛宾又惊又怒,拍案而起:“何人指使你行刺汉使?”
刺客冷笑不语。
林深将阿绮丝交于侍女照料,起身至刺客身前,冷冷道:
“黑沙老祖派你来的?”
刺客瞳孔微缩,旋即恢复如常,仍是不语。
林深从他身上搜出一物——一枚玉牌,上刻“黑沙”二字,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黑风谷,长生殿。”
林深心中了然——黑沙老祖,果然就在那黑风谷中!
他转身对绛宾道:“大王,此刺客某要带走,严加拷问,追查黑沙巢穴。”
绛宾连连点头:“汉使请便。寡人当加派精兵,护送汉使东归。”
林深摇头:“不必。某自有计较。”
他抱起阿绮丝,大步出殿。
身后,满殿宾客面面相觑,不知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是夜,林深守在阿绮丝榻前,望着她苍白的面容,心如刀绞。
穿越以来,他步步为营,处处算计,从不敢轻易信人。然阿绮丝那一挡,却让他明白——这世间,终究有人愿意为他赴死。
“阿绮丝……”他轻声唤道。
阿绮丝缓缓睁眼,见他守在身边,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汉使……妾身……还活着?”
林深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
“活着,活着。你好好养伤,不许再这样冒险。”
阿绮丝微微一笑,声音虚弱:
“妾身……愿为汉使死……”
林深眼眶发热,俯身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不许说死。你要活着,随我去长安,看遍汉朝风物。”
阿绮丝眼中闪过惊喜之色,旋即又疲倦地闭上眼,沉沉睡去。
林深望着她安详的睡容,心中暗暗发誓:
黑沙老祖,你等着。
这笔血债,某必讨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