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五年正月中,林深率使团离开龟兹,继续东归。
阿绮丝伤已渐愈,虽肩头尚缠绷带,然已能骑马徐行。林深命人特制一辆毡车,供她休憩,她却坚辞不受,定要与林深并辔而行。
“妾身既随汉使,便是汉使之伴,岂可安居车中,让汉使独骑于外?”阿绮丝如是说。
林深拗她不过,只得由她。堂邑父等人在后望见,皆窃笑不已。
行半月,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南缘,进入于阗国境。
于阗国在塔里木盆地南缘,东接楼兰,西邻莎车,南倚昆仑,北望大漠。其地多玉石,尤以和田玉闻名天下,中原王公贵人,皆以得于阗玉为荣。
“林君,”堂邑父策马而来,指着前方一座城池道,“此即于阗国都——西城。”
林深举目望去,但见城郭巍峨,以黄土筑成,高约五丈。城头飘扬着绘有玉璧的旗帜,城门有甲士守卫。与众不同的是,城门外竟设一市集,商贾云集,叫卖声此起彼伏,所售之物,多是玉石。
“来者可是汉使?”城门守将迎上前来,拱手道,“吾王闻汉使将至,已命小人恭候多日。请使者入城,吾王在宫中设宴相候。”
林深心中又起警觉——于阗王何以也如此殷勤?然既入西域,步步皆是险境,岂能因噎废食?遂拱手还礼,随守将入城。
于阗王宫,在城北高坡之上,以青石为基,黄土为墙,虽不如龟兹王宫之精巧,却别有一种古朴之气。殿中陈设简朴,不尚奢华,唯正中设一玉案,上置各色美玉,温润如脂,光照一室。
于阗王名“尉迟”,年约四旬,方面大耳,须髯甚美,身着素袍,腰悬玉佩。他见林深入殿,起身相迎,拱手道:
“汉使远来,寡人失迎!请坐,赐茶!”
林深谢坐,奉上礼物——丝绸十匹,瓷器五件,茶叶二斤。尉迟接过,细观良久,叹道:
“汉朝丝绸,果然名不虚传!寡人虽处西域,亦常闻汉朝富庶。今日得见汉使,方知所言不虚。”
林深拱手道:“大王过誉。某闻于阗盛产美玉,天下无双。今日得见大王玉案上诸物,果然温润如脂,光照一室,令人叹为观止。”
尉迟笑道:“汉使好眼力。寡人正有一物,欲赠于汉使。”
他命人取来一只玉匣,匣以紫檀木雕成,上嵌金丝,雕工精美。打开玉匣,内中躺着一块玉璧——色如羊脂,径约一尺,厚约一寸,雕工古朴,上刻云雷纹。
“此乃于阗国宝——‘昆仑玉璧’。”尉迟道,“传自上古天神,能辟邪驱鬼,延年益寿。寡人以此相赠,以表于阗与汉朝结好之诚。”
林深接过玉璧,细观片刻,心头忽然一震——
那玉璧之上,云雷纹间,隐约刻着几行小字,细若蚊足,非寻常人所能见。他凝神细辨,那文字竟是——
“黑沙老祖座下弟子敬呈汉使:黑风谷中,恭候大驾。”
林深心中雪亮——这哪是什么国宝,分明是黑沙组织设下的陷阱!
他面上不动声色,将玉璧收入怀中,拱手道:
“大王厚赐,某愧领矣。他日归国,当奏明天子,以表大王之美意。”
尉迟大喜,连连劝酒。
宴至深夜方散。林深归驿馆,密召堂邑父、阿绮丝入内,将那玉璧取出,示以密信。
堂邑父面色大变:“黑沙!又是黑沙!彼等竟敢至于阗王宫之中!”
阿绮丝沉吟道:“妾身观那尉迟王,不似奸诈之人。莫非……他亦被蒙在鼓里?”
林深点头:“极有可能。那玉璧既称国宝,必是世代相传之物。黑沙组织神通广大,能潜入王宫,在玉璧上刻下密信,亦非难事。”
堂邑父道:“林君打算如何?”
林深道:“彼等既邀某往黑风谷,某便去一趟。”
堂邑父大惊:“林君疯了?那黑风谷乃龙潭虎穴,此去九死一生!”
林深摇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张君尚在匈奴囚中,那长生不药或可换其性命。某有月氏玉玺在手,可通昆仑之路。若能借此深入黑风谷,寻得那黑沙老祖,逼问长生之秘,或可救张君一命。”
阿绮丝握住他的手,眼中满是忧色:“汉使……”
林深反握她的手,轻声道:“你放心。某既答应带你去长安,必不食言。”
阿绮丝望着他坚定的眼神,终是点了点头。
次日,林深入宫辞行。
尉迟王依依惜别,又赠美玉十箱、粮草百车,以供路途之用。林深一一谢过,率使团离开西城。
出城三十里,林深忽然勒马,对堂邑父道:
“堂邑父,你率大队人马,押送玉璧、粮草,沿官道东行,往楼兰方向去。某只带十名勇士,往南入山,探那黑风谷。”
堂邑父急道:“林君!某随你去!”
林深摇头:“不可。大队人马若无你统领,必生乱。况且,你若同去,万一某有不测,谁人代某归报天子?”
堂邑父眼眶泛红,跪地道:“林君……”
林深扶起他,正色道:“堂邑父,你我相交一场,某有一事相托。”
堂邑父道:“林君请言。”
林深看了阿绮丝一眼,道:“某此去,若三日内不归,你便护着阿绮丝,速速东归,不可逗留。回到长安,将张君被囚之事、月氏结盟之事,一一奏明天子。”
堂邑父含泪点头。
阿绮丝策马上前,轻声道:“汉使,妾身随你去。”
林深摇头:“不可。此去凶险,你身上有伤,不可涉险。”
阿绮丝目光坚定:“汉使若不许,妾身便自尽于此。”
林深望着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心中涌起一阵暖意,终是点了点头。
林深率十名勇士,携阿绮丝,向南进入昆仑山北麓。
山路崎岖,积雪没膝。行三日,忽见前方两山夹峙,中通一谷。谷口立着一块石碑,高约丈余,上刻四个血红大字:
“入谷者死”
林深冷笑一声,策马入谷。
谷中林木茂密,遮天蔽日。行数里,忽见前方豁然开朗,现出一片平地。平地中央,建着一座道观,观前立着一根高杆,杆上悬挂着一面黑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沙”字。
道观门前,立着数十名黑衣人,皆面蒙黑纱,手持刀剑。为首者,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身着道袍,手持拂尘,面带微笑。
“汉使果然来了。”老者笑道,“老朽黑沙老祖,恭候多时。”
林深翻身下马,冷冷道:“你引某来此,意欲何为?”
黑沙老祖笑道:“汉使不必多疑。老朽请汉使来,乃有一事相商。”
林深道:“何事?”
黑沙老祖道:“汉使手中,有月氏玉玺。那玉玺之上,刻有通往昆仑之秘。老朽毕生所求,便是那昆仑山上的长生不老药。汉使若肯与老朽合作,同往昆仑寻药,老朽愿以黑沙组织相助,救出张骞,共图大事。”
林深心中冷笑——这老狐狸,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他面上不动声色,道:“某如何信你?”
黑沙老祖笑道:“汉使若不信,请看——”
他拍了拍手,道观大门洞开,内中走出一个人来。
林深一见那人,顿时如遭雷击——
那人身着胡服,形容枯槁,然那面容,那眼神,分明是……
“张君!”
张骞!
张骞缓缓走来,望着林深,眼中满是复杂之色。
“林君……别来无恙?”
林深冲上前去,握住张骞双手,激动道:“张君!你……你怎会在此?”
张骞苦笑:“某被匈奴押送单于庭途中,被黑沙组织劫下,囚禁于此,已有数月矣。”
林深转向黑沙老祖,怒道:“你敢囚禁汉使!”
黑沙老祖笑道:“汉使息怒。老朽囚禁张骞,非为害他,乃为请汉使前来一叙。如今汉使既至,老朽自当放人。”
他挥了挥手,黑衣人退下,让出一条路。
张骞走到林深身边,低声道:“林君,这老狐狸诡计多端,不可轻信。”
林深点头,对黑沙老祖道:“你放张君,某与你合作便是。”
黑沙老祖笑道:“善!三日后,老朽在谷中设宴,与汉使共商大事!”
是夜,林深、张骞、阿绮丝三人聚于谷中一处密室。
张骞握着林深的手,激动道:“林君!某本以为今生无望归汉,不意林君竟来相救!林君之恩,某没齿难忘!”
林深道:“张君何出此言?你我同为使臣,生死与共,理所应当。”
张骞望向阿绮丝,道:“这位是……”
林深道:“此乃月氏公主阿绮丝,某在康居所救,愿随某归汉。”
张骞拱手道:“公主高义,张某敬佩。”
阿绮丝还礼,道:“张郎君不必多礼。如今咱们被困谷中,那黑沙老祖心怀叵测,须得想个脱身之策。”
林深沉吟道:“那老狐狸想借某手中玉玺,寻昆仑山上的长生不老药。某便将计就计,引他入昆仑。待入山之后,再见机行事。”
张骞道:“林君三思。昆仑山乃西王母所居,神秘莫测。那长生不老药,究竟是否存在,谁也不知。”
林深道:“某亦知那药虚无缥缈。然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若能借此机会,探明黑沙巢穴,将其一网打尽,日后西域可保安宁。”
张骞叹道:“林君高义,某不及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