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六年三月,林深携阿绮丝离开长安,再赴西域。
此番西行,林深已非昔日译人,而是堂堂西域都护,秩比二千石,持节镇抚西域三十六国。使团规模也大非昔比——精骑五百,译人二十,医匠十人,工匠五十,另有粮草辎重无数。
张骞送至渭桥,执林深手,感慨道:
“林君,某本欲随君同往,然陛下命某留京,参议西域事务。此去万里,林君珍重!”
林深道:“张君放心。某必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张君所望。待西域安定,某当归京,与张君共饮长安酒。”
张骞哈哈大笑:“善!”
阿绮丝在车中望见二人依依惜别,心中暗叹——此等情谊,真乃生死之交。
鼓角齐鸣,旌旗招展。五百精骑,缓缓西行。
行三月,穿越河西走廊,进入西域地界。
沿途诸国,闻西域都护亲至,纷纷遣使迎接。楼兰王尝归亲率群臣出城三十里,伏地叩首:
“都护治水之恩,楼兰举国铭记!都护但有驱策,楼兰万死不辞!”
林深扶起他,道:“大王不必多礼。某此番西行,乃为镇抚诸国,共抗匈奴。大王若能助某一臂之力,他日汉朝必有重谢。”
尝归慨然应允。
龟兹王绛宾、于阗王尉迟、焉耆王舜等,亦纷纷来见,表示愿附汉朝。林深一一抚慰,赠以丝绸、瓷器、茶叶,诸王大喜。
然行至焉耆国境,忽遇一队溃兵。
那些溃兵衣衫褴褛,浑身是血,一见汉军旗帜,纷纷跪地求救。林深命人问之,方知匈奴内乱——军臣单于被俘后,其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为单于,右谷蠡王浑邪不服,举兵相攻。匈奴大乱,诸部分裂,相互攻杀,死者无数。
林深心中一动——匈奴内乱,正是天赐良机!
他正欲整军北上,忽闻溃兵中有人高呼:
“林君!林君!可是林君?”
林深循声望去,只见一人从溃兵中冲出,浑身浴血,踉跄而至。那人扑通跪倒,抬起头来,满面血污中,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林深一见,如遭雷击——
“阿木勒!”
阿木勒,那个当年在长安与他同席而坐、同室而卧的匈奴向导!那个在张骞府中,与他、堂邑父三人结为生死之交的匈奴少年!
“阿木勒!”林深冲上前去,扶住他,“你……你怎么在此?”
阿木勒泪流满面,泣道:“林君!某……某可找到你了!”
阿木勒被扶入帐中,医匠为其裹伤。林深守在榻前,听他断断续续讲述往事。
原来,当年张骞被匈奴扣押,阿木勒因是匈奴人,未被追究,仍留在使团中。后使团溃散,他流落匈奴,被征入浑邪王军中。浑邪王待他不薄,提拔为百夫长。
然浑邪王与伊稚斜相争,兵败被杀。阿木勒率残部突围,逃至焉耆,正遇林深。
“林君,”阿木勒握住林深的手,眼中满是恳切,“浑邪王虽败,然其部众仍有数万,散落各处。某……某想请林君收留他们。他们都是好人,不愿跟着伊稚斜作恶。若能归附汉朝,某愿为林君驱使!”
林深沉吟片刻,道:“阿木勒,你所言当真?那些匈奴人,当真愿归附汉朝?”
阿木勒道:“某愿以性命担保!”
林深点头:“好!你且养伤。待伤愈之后,某与你同往,收拢残部。”
阿木勒大喜,连连叩首。
三日后,林深率精骑五百,随阿木勒北上。
行至天山北麓,忽见前方山谷中,烟尘滚滚,喊杀声震天。阿木勒变色道:
“不好!是伊稚斜的人马!他们正在追杀浑邪王残部!”
林深当机立断:“救人!”
五百精骑呼啸而出,直冲敌阵。那些匈奴追兵正专注于追杀残部,不意汉军从天而降,顿时大乱。林深指挥骑兵往来冲突,火器齐发,炸得匈奴兵人仰马翻。
追兵首领见势不妙,率残部仓皇逃窜。
林深勒马而望,但见山谷中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那些幸存的浑邪王残部,约三千余人,老弱妇孺居多,见汉军来救,纷纷跪地叩首,口称“天兵”。
阿木勒策马而出,用匈奴语高声呼道:
“兄弟们!这位是大汉西域都护林君!他愿收留咱们!从今往后,咱们就是汉朝的人了!”
三千余匈奴人,齐声欢呼。
林深望着这些劫后余生的匈奴人,心中感慨万千——匈奴与汉朝,厮杀百年,不死不休。然这些普通牧民,又何尝愿意打仗?他们想要的,不过是有一片水草丰美之地,能放牧牛羊,养育子女罢了。
“阿木勒,”他道,“这些人,你带着。某会奏明朝廷,在河西走廊划出一片牧场,供他们安居。”
阿木勒跪地叩首,泣不成声。
是夜,林深在谷中扎营,安置那些匈奴人。
阿木勒忙前忙后,指挥众人搭帐篷、生火做饭,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林深望着他忙碌的身影,心中也觉欣慰。
然就在此时,谷口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敌袭!”哨兵厉声大喝。
林深霍然起身,冲出帐外。但见谷口火光冲天,无数骑兵呼啸而入,弯刀在火光中闪着寒光——伊稚斜亲率大军,趁夜杀来!
“列阵!列阵!”林深厉声大喝。
汉军虽训练有素,然仓促应战,阵脚未稳,匈奴骑兵已冲入营中。双方混战成一团,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阿木勒护着那些老弱妇孺,且战且退。忽见一名匈奴骑兵冲至林深身后,挥刀欲砍。阿木勒大惊,纵马冲上前去,一刀格开那骑兵,用自己的身体挡在林深身前。
“阿木勒!”林深厉声大喝。
话音未落,另一名匈奴骑兵从侧翼冲来,一箭射中阿木勒后心。
阿木勒身躯一震,缓缓倒下。
林深目眦欲裂,挥刀砍翻那骑兵,俯身抱住阿木勒。阿木勒躺在他怀中,嘴角溢血,眼中却仍带着笑意。
“林君……”他的声音微弱如丝,“某……某终于……护了林君一回……”
林深泪流满面:“阿木勒!阿木勒!你撑住!某叫医匠来!”
阿木勒摇头,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卷,颤抖着递到林深手中。
“此乃……匈奴王庭地图……某……某画了三年……林君……交予张君……破匈奴……”
林深握紧羊皮卷,泣不成声。
阿木勒望着他,眼中光芒渐渐暗淡。最后,他轻声道:
“林君……某……某是匈奴人……然……然某也是……汉人的……朋友……”
言罢,缓缓闭上了眼睛。
林深抱着阿木勒的遗体,仰天长啸。
天明时分,匈奴兵退去。
清点战场,汉军战死百余人,匈奴人死伤数百。阿木勒的遗体,被安葬在天山脚下。
林深亲手为他立了一块墓碑,上刻:
“匈奴义士阿木勒之墓”
墓碑前,三千余匈奴人跪地叩首,哭声震天。林深望着那座新坟,久久不语。
阿绮丝轻步走来,握住他的手。
“都护,阿木勒在天之灵,必愿都护保重身体,完成他的遗愿。”
林深点头,展开那张羊皮卷。
羊皮卷上,画着一张精细的地图——匈奴单于庭所在,各部驻牧之地,水源、山口、隘道,一一标注分明。有此图在手,匈奴虚实尽在掌握。
林深握紧地图,望着北方天际,一字一句道:
“阿木勒,你放心。某必以此图,破匈奴,平西域,让你那些族人,都能过上安稳的日子。”
风吹过天山,卷起黄沙,呜咽如泣。
远处,有鹰隼盘旋长空,久久不去。